谢砚凛轻轻打马,往犟驴逃走的方向追去。
几个禁军站在路边,一直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这才继续往前巡视。
路边角落里,霍寻安和郑惊澜走了出来。
“看到了吗,谢砚凛真的对那个小奶娘动心思了。”霍寻安把玩着手里一根犀牛骨如意,阴恻恻地说道:“你说实话,她是不是沈家女?”
郑惊澜垂着眼睛,小声说道:“回安王,真不是。若她是沈姝,早就与我翻脸了。”
“当真?”霍寻安扭头看他,骨如意往他的额头上戳了戳:“你最好是实话。”
“千真万确,不是她。沈家人眼里揉不得砂子,讲骨气,她不会去做奶娘。”郑惊澜微皱着眉,低声道。
“你这么推崇他们,为何还要背叛他们?”霍寻安讥讽道。
“爹娘还有家人的性命捏在他人手中,我迫不得已。不过若真是沈姝,我也不能放过她,我不能让她挡我的路,坏了我与知嫣的婚事。”郑惊澜说道。
“你啊你,真是狠心的,本王喜欢。”霍寻安转动着骨如意,讥笑道:“这小奶娘确实有几分姿色,能勾得谢砚凛大半夜地出来找她,弄得我也想试试滋味了。”
“安王不是想娶郡主吗,何不趁此机会收得美人心?”郑惊澜沉吟道。
“美人心,得不到才是好的,得到了还有什么意思。”霍寻安抛了抛手中的骨如意,说道:“就比如这头犀牛,活着的时候,本王每天都想着怎么能驯服它,可它向本王跪下了,本王就会感觉索然无味,只想杀了它。”
郑惊澜挑了挑眉,没应声。他看着沈姝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
此时谢砚凛已经带着沈姝追到了那头犟驴。它正在一堵矮墙下偷吃别人晒在墙上的萝卜干。
嘎吧嘎吧嚼得香。
沈姝往前看,不禁愣住,兜了一圈,这驴竟把她带到了沈家旧宅来了!
“我去牵。”沈姝小声说着,想从马背上下去。
“坐好,我去。”谢砚凛摁住她,利落地跳下马背。
小犟驴听到动静,往后撅了一下蹄子,咬着一块干萝卜继续往前跑。那圆屁股一扭一声,竟从沈家荒宅那半堵断墙里钻了进去。
沈姝就知道他抓不住那头驴!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飞快地冲了过去。
趴在断墙处往里看,驴子已经撒欢地往里面冲进去了。里面荒草丛生,一点光亮也没有。
白天挑宅子时,沈姝借口好奇,趴在这半堵墙上张望过几眼。大白天她不敢进去,怕引得人猜疑,但是现在夜深人静的,又被这驴引了过来,不进去看看,倒真是愧对自己的姓氏了。
她搂起裙摆,利落地攀过了断墙,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沈姝!”谢砚凛见状,立刻跟了进去。
宅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清冷的月光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顺着路往前走,就看到了那株海棠树。想不到它还活着,开了一树的海棠花。
树前是一片小塘,塘中现在落满了枯叶断枝,水再不清,也再无沈姝喜欢的那群红色小鲤……
她走到树前,抬手轻抚枝头一朵海棠。
当年入宫正是春光好,开了满树的海棠花。后来离京时,她狼狈如狗,却偏偏也是春风吹拂时。
如今,她回来了,竟也是春日。
这个春天她该好了吧?
她把额头轻轻地抵在海棠树上,环抱住海棠树,轻喃道:“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姝儿回来了。姝儿也当娘亲了,有一个好乖、好乖的女儿,她叫沈锦宝。”
风摇动海棠枝,花叶簌簌作响。
沈姝仰头看去,只见一朵海棠从枝头挣脱,飘飘摇摇地飞向她。她合上眼睛,静静地等着海棠花落在她的脸上。
这是娘亲要给她戴花吗?
她从额上取下那朵海棠,轻轻地绾进发髻。
“好看吗?小姝现在还是很好看,对不对?”沈姝忍着泪,朝面前的海棠树微笑。
犟驴摇晃着大脑袋,踢踏踢踏地过来了,往她屁股上顶了一下。
“走开!”沈姝懊恼地推了它一下。
犟驴被沈姝推开,又踢踏踢踏地走到小塘前,低头去喝水。
塘边杂草太多,沈姝怕它掉进去,只好上前拽住绳子,此时只听得塘中咚地一声,竟有一尾小红鲤跃出水面,又轻盈地落回水中,枯叶断枝被它激起的水花推开,露出下面黑幽幽的塘水,几尾小红鲤甩着尾,飞快地游开。
“还有小红鲤!”沈姝惊住了,没想到这小塘中还有她当年亲手放进去的小红鲤!
不对,
十一年了,这些小红鲤已经是重、重、重孙了吧?
她拾了根断枝,小心地拨开水面上的枯叶,叶片下有一群小红鲤摆着漂亮尾巴,飞快地逃开了。
沈姝想了想,从一边的草堆里翻了个破碎的瓷花瓶,小心地探着身子去舀小红鲤。
谢砚凛自打跟进来,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此时的沈姝像个孩子,眼眶红红的,白皙漂亮的脸上还挂着两珠泪,却又笑了起来,拿着瓶子去舀鱼。
若沈家仍在,她当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妇人才是。
谢砚凛正看得入神,突然只见沈姝猛地站起来,甩开了手里的瓷瓶,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吸。
谢砚凛心一沉,立刻走了过去,把她的手指从她的唇里拔了出来。
“你干吗?”沈姝惊呆了,他到底在干什么?这是她的手指,不是萝卜,他怎么能直接拔她手指呢?
谢砚凛没心思回沈姝的话,他发现沈姝伤的正是她的拇指。
他记得很清楚,她这枚指上有道细细的疤痕,可是现在这道疤被新的伤口给覆盖住了,一时间他竟分不出是巧合,还是天意如此,就是不想让他知道那枚指印是谁的。
第50章 故意,驱逐
“你故意的?”眸子垂下,他盯紧了沈姝的脸,想要从她的神情分辩出她的真实意图。
沈姝哪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她故意什么?弄伤自己以求得他的怜爱?
她没癫,不像他时不时地朝她发一回桃花癫,亲她抱她……
“王爷多虑了,我对王爷从无非份之想。王爷对我行了两次无礼之举,我不计较。”沈姝把手指抽回来,用自己的帕子包住伤口。
“我并无此意……”谢砚凛真想问她,当年有没有骑过一个男人的腰。
可他也明白,沈姝看着纤弱,但骨子里傲得很,她若真想靠美色搏出路,当年在宫中她就低头了。他若直截了当地问出这问题,只怕沈姝当场就给他一耳光。
谢砚凛倒不怕挨打,只怕伤了她的自尊,绝了她留在王府的心思。
虽相处的日子不长,但谢砚凛还挺喜欢每日一睁眼,就看到她和锦宝儿在院子里走动的样子。院中海棠花娇,树下她和锦宝儿更娇。一个娇媚,一个娇憨,若真能一直留在王府,他感觉那院子里的风也跟着娇了几分。
所以,他当是喜欢她的……
谢砚凛呼吸沉了沉,拉起她的手,把她刚包好的帕子折了,把她的手指举在眼前看。
“我已经包好了。”沈姝往回抽了抽手。
谢砚凛立刻把她的手抓紧了:“别动。”
他一边说,一面很自然地把染了她血的锦帕收入自己怀里,又拿出自己的锦帕包上她的伤指。
“那是我的帕子……”沈姝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动作。
“我的赔你。”谢砚凛系好帕子,淡定地说道。
沈姝有些无语,谢砚凛这举动差点要让她误会是交换信物了。可她真的不想和谢砚凛有牵扯,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与谢砚凛继续相处下去。
她没有过情窦初开的年龄,也没机会去想儿女情长之事,她在一夜之间长大,从此后她的人生只剩下一条路……活下去。
所以男人这种东西,她真的不想要。
她怕要了男人,会丢掉性命。
在看着宝儿健健康康长大之前,她不想生病、不想受伤、不想把心思用在别的人身上,尤其是男人。
“王爷以后不要这样了,我心中有人,是宝儿的亲爹。”她把他的锦帕解下来,叠好还给他:“王爷高抬贵手,莫要再让我难做。”
谢砚凛又被她拒绝了。
说实话,挺憋闷的。可一颗心更痒了,恨不得立马就把她心里那个人抓出来,除之而后快……
“我若偏要呢?”他问。
要要要,要你个大脑壳。沈姝不想和多说一个字,反正她再呆半个月就走了,混过这段时间再说。她真不信了,谢砚凛还真能喜欢她,新鲜劲儿一过,说不定都不记得她了。
别忘了,他王府里还有个吴南枝呢,儿子都生了,他不是照样不理不睬?
“王爷!”卫昭寻过来了,往四周张望着,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这儿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