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娇只觉得眼前发黑。
“可是他们说安县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啊?”
闻昭看她的目光像看傻子一般。
“洺州已是偏远,更不用说安县那等穷山恶水的地方。是谁跟你说那里山清水秀的?”
沈月娇猛地看向银瑶,银瑶自知有错,忙低头请罪。
现在她没心思追究这个,只担心沈安和。
爹爹向来体弱,没有药材,他那身子如何熬得住?
“缺些什么药材啊?贵不贵?这附近能买到吗?”
银瑶摇头,“姑娘,就算是能买到,咱们也没钱啊。”
又是钱的事儿……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闻昭。
闻昭摇头,“我没钱,我每个月只有三十五文钱,就算给了你,也不够买一斤药材。”
她又看向银瑶,银瑶倒是大方,把自己的银钱全都拿出来,但数一数,依旧也只有几十文而已。
再加上自己的,连一两银子都不够。
这能买什么啊?这什么都买不到……
闻昭说,“我打听过了。往安县送东西,托商队最稳妥,但路费昂贵。从京城到洺州,寻常包裹至少需十两银子路费。”
十两!
这么多……
“闻先生,你都有法子拿到我爹爹的信,你也一定有法子的吧?”
闻昭本想拒绝,但相处下来,到底也有些不舍得了。
“那姑娘先筹钱吧,等钱够了,我再想办法。”
沈月娇捏着捏着那些铜板,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筹钱……
她一个小孩子,去哪儿筹钱?
她枯坐半日,突然想起日子清苦时沈安和为了养她,要么去抄书,要么帮人写家信,就这么一文文的攒下来,这才把她拉扯长大。
章先生说她的字好看,她也可以帮人抄书吧?
她兴冲冲的跑出去,想着章先生肯定有门道。谁知去了跟前,却被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先生说她不争气,别人有这样的好日子就偷着乐了,她却给自己找罪受。
说她临帖写字就说手疼,为了一个贬官之人小小年纪就要帮人抄书。
先生说话不好听,沈月娇本就委屈,听了这些更是没忍住,哭了一场。
章先生冷着脸走开,大半天都没回来。
庄子旁边的下梅村没有私塾,更没有书局,抄书都找不到地方。
银瑶秋菊也没来安慰她,又让她枯坐至深夜。
隔天一早,章先生黑着脸回来,扔给她两本书。
“这两本书,每本三十页,工钱二百文,但是错一字得扣十文。另外五百文押金我给你付了,到时候你得还我。另外,每日的功课不得落下。”
沈月娇鼻尖一酸。
她以为先生骂人这么难听,根本就不会再管她了,没想到出门半日竟然是去给他找抄书的活儿来。
“没出息,就只会哭鼻子。”
沈月娇抬手抹了把眼泪,“先生你真好,我给你煮碗面吧。”
章先生打了个寒颤。
“不用,你抄你的书吧。”
沈月娇算过了,一本书三十页,工钱二百文。除开每日的功课,她若日夜赶工,三日就能抄完一本。除去灯油纸张,净得一百五十文。一月若能抄十本,便是一两五钱。
当夜,她在窗下铺开纸墨,书铺给的竹纸粗糙,墨要磨得极浓才不洇。
第一页写了三行,错了一个字,她撕掉重写。手抖,字歪了,再撕,再写。
如此反复五次,窗外鸡鸣时,她才抄完五页。
手腕肿得握不住笔,眼睛酸涩难睁。
银瑶早起看见,红了眼眶:“小姐何苦如此……”
沈月娇用热水敷手,“从今往后,我也能挣钱了。到时候,我再给你买好看的胭脂。”
她渐渐摸出门道:白日光线好时抄书,字要工整;夜里点灯抄话本,可稍快些。手指写的僵了,就哈口气暖一暖;腰酸得坐不住,便站着写。
几天之后,沈月娇把抄好的书递到章先生面前,由先生帮她送到书铺。
回来时,先生给了她一百六十文钱,一边拍着桌子骂:“掌柜的逐字逐句检查,挑出两处笔画不够匀称,扣了四十文。我看过了,那两处根本不差,那死老头子就是抠门。一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心眼子还这么小。”
一低头,看沈月娇拿着那一百六十文钱傻乐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你那出息,你……”
“先生,我挣钱了。原来我也能挣钱。”
沈月娇双眸明亮亮的,小脸笑盈盈的。
章先生又心软了,甚至脸上也带了点欣慰的笑。
“这还有几本佛经,你抄不抄?”
她点头,“抄,我抄。”
说罢,章先生扔给他一本厚厚的经卷。
“《法华经》七卷,抄全了给二两银子。但错一字扣五十文,逾期一日扣一百文。”
抄完了这些经卷,还是由章先生帮忙把书拿到书铺去。
掌柜的检查经卷时格外仔细,翻完七卷,竟无一错字。
先生把钱给她,夸了她一句:“倒是难得。”
“还接吗?《金刚经》五十本,下个月十五前交,给五两。”
二十多天,五两银子,每日需抄三本半,几乎不可能。
可她还是咬咬牙,“接。”
章先生把书扔给她,这就走了。
等人走出去,沈月娇才想起,章先生帮忙垫付的押金一直没还他,追出去后没看见先生去了哪边,倒是看见银瑶秋菊和红裳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绣着帕子。
她们手边的篮子里已经放着好些帕子了,最近庄子里又没这个活儿,她们做这些干什么?
第148章 到底是比不上那个沈家女
过了几日,沈月娇正在窗前抄经,银瑶端来一小碗饭菜。
“姑娘,歇会儿吧。”
沈月娇头也不抬,甚至都顾不得回答。
她已连续抄了两个时辰,右手三指磨出血泡,用布缠着继续写。
银瑶叹了一声,将二两银子放在墨砚旁。
沈月娇一愣。
“哪儿来的银子?”
银瑶指了指饭菜,“姑娘先吃,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会这招了。”
她虽抱怨,但还是歇下笔,扒了两口饭。
余光瞥见银瑶手指被针扎出来的红点子,她喉间一梗。
“那些帕子,是你们接的私活?”
银瑶拉了拉袖子,遮住手指。
“这不是姑娘缺银子吗?奴婢几个没有什么本事,就只能做些女红,能帮到姑娘就好。”
沈月娇不争气的掉起眼泪来,银瑶笑着给她擦掉。
“姑娘可是哭早了,怀安为了给姑娘凑银子,在外头帮人做苦工,昨天伤了脚。”
沈月娇跑到怀安房中,见他躺在床上,左脚搭在床尾,脚踝上裹着厚厚的草药。
见她进来,怀安拿出三两银子。
“虽然少了些,但姑娘先收着。等我伤好了,我再去找些杂活,到时候还能再挣些。”
沈月娇拿着那三两银子泣不成声。
明明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却都悄悄为她筹钱。
“姑娘怎么哭了?”
怀安声音本来就粗,这会儿着急起来,更是声大如雷,震得沈月娇耳朵发麻。
“姑娘别哭,我明日就去找活儿干,给姑娘挣银子。”
银瑶揉着耳朵,骂道:“你别喊了,再喊庄子里的人就都知道我们几个接私活了。”
怀安也是实在,啪啪的打了自己两下,叫沈月娇破涕为笑。
京中。
得知沈月娇抄书挣钱,甚至手指还磨出了血泡,长公主府里那几个主子当即喊了自己的人来。
本来都备好了银钱,可听说她是为了沈安和,便又狠了心的把银子削减了一半。
方嬷嬷看着楚华裳的脸色,小声说:“殿下,老奴着人打听过了,说安县确实瘴疠盛行,又因为地方偏远穷困,医药不及,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楚华裳才端起茶盏的动作明显一顿,“为何朝中一点消息都没有?”
方嬷嬷哪儿敢妄言朝廷的事情,只能当个哑巴。可一想到为了那一二两的银钱抄出血泡,她就一阵心疼。
放下茶盏,楚华裳说:“就说……就说我们府上有喜,为给小少爷图个吉利,给庄子里的那些人发几文钱,图个吉利吧。”
方嬷嬷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办事,又听楚华裳吩咐,让她叫人去把楚熠跟楚煊叫过来。
说正事时,陈锦玉的人来了主院,说她被丫鬟不慎烫伤了手,红了一大片。
方嬷嬷压低声音训斥:“烫伤了找大夫去,来这里做什么?”
丫鬟低着头,“姑娘说不放心,想让殿下过去看看。”
方嬷嬷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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