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杯时,他的力气稍微重了些,好好的杯子就这么被磕碎了。方静吓了一跳,忙拉着他的手查看伤势。
这边的动静有些大了,姚知序抬起头,正好看见那边的三个人正往这边看过来。
他放弃了原本要从方静手里抽出来的动作,由着方静用帕子帮他擦干掌心里的那一点点血渍。
“姚知序刚才是不是摔东西了?”
“不知道。”
“你抬头,我看看他是不是在看你。”
“我看他干什么?我男人还在咱俩中间坐着呢。”
“对啊,你男人这么小气,没准儿一会气得过去挖人家眼珠子。”
楚琰声音有些冷,“你们当我死了?”
谢昭直起了身子,笑得干巴巴的。
“王爷你也真是,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
楚琰冷眸睨过去,谢昭立马闭了嘴。沈月娇没有再抬头,只乖乖的坐在楚琰身边。
姚知序的手指在桌案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时,宫人通传,长公主府众人入宴,而跟在长公主身后的人,便是威远侯夫人苏氏了。今日周明远当值,王知薇是跟着婆婆和夫家大嫂一块儿来的。
因为来的晚了,又是随着长公主一块儿来的,备受瞩目,王知薇不好再过去打招呼,只能远远的朝着沈月娇挤眉弄眼了一阵。
谢昭好奇,又隔着楚琰问她:“王知薇挤眉弄眼的跟你说什么了?”
沈月娇凑过来,隔着楚琰说:“哦,她说柳文莺月份大了,与温述年就留在家里,今天不来了。”
谢昭又把身子探过去一截,“真的?你怎么看出来的?就这么挤一下眼睛就知道了?”
楚琰真是烦透他了,抬起手肘就要弄死他。谢昭赶紧用手挡了回去,规矩坐好。
身后其他人忍俊不禁。
“我看没准儿这真是忠毅侯的义妹,看他们感情多好。”
“你还在这扯,这分明就是安县县主,我看得真真切切的。关系好又怎么了?以前他们两个关系就很好。”
还有人压低声音应和一句:“可不是。听说文昌府裴家进京告御状以前,摄政王就领着他那个王妃先去裴家算过一回账了。要是关系不好,犯得着跟裴家计较?”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
这时,皇帝楚珩与安阳世子楚昀一同入席。两人年纪相仿,楚珩十四,楚昀十五,两人并肩走来,一个沉稳端方,一个温和如玉。
楚昀身为五皇子时,因为不得宠爱,所以大大小小的宫宴他几乎从未参加。大家都知道宫里有这么一位皇子,但对他的印象少之又少。
没想到曾经那位五皇子,如今的安阳世子,竟然能与皇帝一同前来。
皇帝楚珩穿明黄龙袍,束金冠,少年天子面容白净俊秀,眉目间有一种超脱年龄的沉稳。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却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天家的威严,不是靠年纪撑的。
安阳世子楚昀穿一件月白暗纹的锦衣,腰间束着青玉带,整个人干净素雅。他随了他的生母,生得眉目清隽,目光柔和,看人时不带任何攻击性。跟在皇帝身后半步,步伐从容,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得怯场。
曾有人在宫里见过他两面,现在再看,给人的感觉已然不同。
众人磕头行礼,楚珩却什么都不管,径直走到沈月娇那里。
“婶婶你伤还没好,快起来。”
楚珩说这话时毫无顾忌,安静的太和殿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姚知序下意识抬头。
她受伤了?
这个念头刚起来,姚知序又想起姚知槿干的那些事情,那些对楚家人和沈月娇的怨恨,又抹平了些。
第493章 沈月娇,你就这么狠心
楚珩当众来这么一下,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不管摄政王妃是什么身份,身后有长公主府,有他这个皇帝,谁敢不满,他第一个不答应。
沈月娇依旧是谢了恩,起身后看着明显瘦了一圈的侄儿,她借着起身的动作心疼了一句:“瘦了。”
珩儿把手收回去,转头就走,沈月娇耳边只留下一句:“回来也不知道看看朕,给朕气瘦了。”
众人平身落座后,楚昀才来到姚知序面前,谦逊有礼的喊了一声:“表兄,表嫂。”
方静知道他的身份,忙起身回礼。姚知序只是点了点头,对他依旧没有太多热情,但却是仔细的又把他打量了一遍。
宫宴就是那些事情,听歌看舞,吟诗作对,表演才艺。
无聊至极。
今日最精彩的就是楚琰沈月娇与姚知序三个人的事情了,虽然没打起来,中间也没说过话,但也足够大家去回味了。
殿内四角都放着炭盆,有这么多的人,那些娇滴滴的小姐早就把身上的披风斗篷都脱下来,将那身华贵的衣服显露出来,暗中较劲。
只有沈月娇,身上的斗篷依旧是严严实实的穿在身上。
楚琰见她实在冷,终于松口让她喝了几杯酒。在药王谷养病时,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去了长淮也没什么机会,故而许久不沾酒的沈月娇不过才几杯头就有些晕了。
光是晕也就罢了,偏偏那双脚一直捂着这双小牛皮靴,坐在这里难受死了。
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与楚琰说自己想出去透透气,楚琰与她一起离席,同样当值的二哥楚煊正巧外巡回来,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听着他们又有政事要说,沈月娇指了指旁边的回廊,“我去那边转转,不走远。”
楚琰往那边看了一眼,叮嘱她别走远。
她身上热,把斗篷解开才舒服了些。只是鞋子依旧厚重,闷得她不舒服。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低头盯着鞋面抱怨说:“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换双鞋。”
身后的人越靠越近,却并不回话。
沈月娇心下一沉,转身的同时,姚知序已经逼了上来。沈月娇下意识的往楚琰那边看去,却被姚知序的身形遮挡住了视线。
姚知序一个字都没说,就只是逼近沈月娇的身前,目光带着质问与怒火,就这么沉沉的看着她。
沈月娇迎上他的目光,“国公爷是认错路了吗?我找人带你回殿上。”
她错身要离开,却被姚知序抓住了肩膀。
“为什么。”
他声音沙哑,又带着些许酒气。
“连你也要帮着他们一起算计我。”
他说过桥归桥路归路,也下定了决心再也不纠缠。可看见沈月娇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个究竟。
“沈月娇,你就这么狠心。”
“你不也骗了我吗?国公爷,你已经娶妻,我也嫁人了,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
她挣开姚知序的钳制,姚知序怒从心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姚知序心里有气,又喝了酒,力气比往日更大,疼得沈月娇倒吸了一口。姚知序垂眸扫过,看见她掌心里有一道还未痊愈的伤疤,手腕上也有一道陈旧的伤痕。
他猛然怔住。
这两道伤痕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疼得他不敢再看。他松了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知道,沈月娇掌心里的伤是姚知槿弄的。手腕上的割痕,是朔人做的。
慕容裕送到他手里的时候,手脚经脉尽断,舌头也没了,这是楚琰的报复,也是他受到的报复。
他后退半步,眼里的怒意一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心疼与铺天盖地的愧疚。
是他。
这些伤,全是因为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音:“娇娇……”
他忽然觉得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辜负的人,到头来,伤沈月娇最深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垂下眼,再不敢看沈月娇,袖下的双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那些伤,那些疤,每一道都在提醒他,他没有资格再碰沈月娇。
“方氏是个好姑娘,她满心满眼都是你。既然娶了她,就好好对她吧。”
沈月娇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抬起头,她才看见前头不远处站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眼眶通红,却死咬着下唇,强撑着体面。
是方静,那位国公夫人。
她走过去,与方静点了点头。
“夫人不必忧心,我与国公爷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他既然娶了你,国公府就是你的底气,你不用管那些人说的话,腰杆子硬气些,没人敢看轻你。”
方静浑身一震。
刚才在宴上只看见沈月娇顾着跟忠毅侯说话,没想到,她也听见了那些议论,也看见了她的不安与窘迫。
那种被人戳穿的尴尬,和被情敌说教的窝囊让方静发了火。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要不是你,我夫君怎会如此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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