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仗，只打了不到两个时辰。
敌军的将领在城外破口大骂，可骂归骂，他们已经被冲乱了阵脚，短时间内组织不起第二次进攻。
姚知序一直在军帐中，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那双失明的眼睛朝着来人的方向。
楚琰走到他面前，带着一身杀伐后的血腥气。
“娇娇给你看过眼睛了？”
他点头，“看过了。”
楚琰稍稍弯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眼睛都瞎了，还有本事带兵打仗？”
“对，比你厉害一些。”
楚琰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没了。”
姚知序将青石城的困境与他明说，缺水断粮，如果他们没来，或许还能坚持个一两天。但是他们来拿了，或许半日都坚持不下来。
“已经两天没下雪了，若是再不下雪，恐怕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不会。”楚琰站起来，拍了拍姚知序的肩膀，“谢昭两日后就能到了，我们只要守住这两日就够了。”
罢了，他又叫人把沈月娇喊过来。
姚知序带来的军医早在四个月前就在城外战死了，如今给伤兵们医治的，是青石城内一个稍懂医理的朔人。
他不是正经的大夫，也不会说大祁的语言，城内的药材早就断了，他只能用朔人的老法子给这些人治病，可祁人不信他，双方鸡同鸭讲，弄到后头不欢而散，弄得这些伤兵足足两月都不得医治，死伤无数。
沈月娇刚来这么一会儿，这些伤兵才像是看见了希望。
随着新的伤兵送过来，沈月娇知道，楚琰他们回来了。
她拉着其中一个问：“王爷平安回来了吗？”
这是姚知序的兵，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声音沙哑，“我们在北城门口与王爷带来的人一同杀回城里的，不过我远远看见王爷的铠甲上全是血……”
沈月娇心口一窒。
她转身跑出去，路上遇上了楚琰的人，请她去军帐中。
不长的路程，她跑的跌跌撞撞。直到进了军帐，看见楚琰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她才松了一口气。
“娇娇，过来。”
沈月娇快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沾了血的铠甲，心惊胆战。
“受伤了？”
“没有，都是别人的。”
楚琰语气温柔，“吓着你了？”
沈月娇声音里还能听出些颤抖。
“有人说你满身是血，我以为你伤着了。”
姚知序坐在军帐另一边，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似乎有些苦涩，但更多的又像是旁人的理所应当。
楚琰脱下了铠甲，沈月娇检查他确实没什么外伤，这才彻底放了心。
“他的眼疾，多久能好？”
沈月娇看过去，正好，姚知序也抬起头来。
“这的眼疾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治得好的，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勉强视物。要等完全好起来，恐怕得要四五个月，或是更长的时间。”
闻言，姚知序皱起眉。“看不见，我也能上战场。”
“你要去送死吗？”
沈月娇跟楚琰异口同声，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姚知序笑出声来。
“你死了，史书上的名字我就能排你前头。”
这一句话后，姚知序确实笑不出来了。
第578章 这帮祁军，简直就是土匪
沈月娇转头看向姚知序，“我刚才问过了，城内的药材已经没有了，他的眼疾不能光扎针，也得用药。谢昭什么时候来？他带着两车药材，路上会不会出岔子？师兄也不知道到哪里了，有他在，治愈眼疾的时间应该能更快一些。”
“他忠毅侯的名声不是白来的，放心吧。至于麦冬，我叫人在路上等他，到时候会即刻将他护送到青石城来。”
听说姚知序亲手杀了自己的战马，楚琰有些意外，但心里更多是佩服。
他杀了自己的战马，是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又被困在城中，战马没了可用之处。而他的战马，只信任他，其他人驾驭不了，留在城中，不如杀了补给。
楚琰知道那匹战马随着他征战多年，该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他在下手时，心里一定不好受。
马不能再杀了，这是战场上不能缺少的优势。
可没了吃的……
楚琰抬眼望向营长外，“怎会没有吃的？城外不是有朔人吗？”
左锋眼皮子狂跳。
难不成摄政王要去吃人？
“没有粮，我们可以抢他们的粮，抢不到，就杀了他们的战马。人在饿急眼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姚知序听着这番话，勾起唇角来。
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是青石城最漫长的两天一夜。
楚琰没有坐等谢昭的援军，他带着城里的所有将士，反复出击。
白天佯攻北门，夜里突袭东门，敌军一会儿以为他要突围，一会儿以为他要偷袭粮草，把敌军将领调动得疲于奔命。
敌军本来就围攻了四十多天，士气低落，如今粮草又被烧了大半，现在又被楚琰这么一搅，军心更加涣散。
知道他们要抢粮草，敌军将领宁愿把剩下的粮草都烧了，就是要断了他们的生路。可谁知，祁军转头就瞄向了他们的战马。
一番交战，他们的人没死伤多少，战马却丢了十匹！
十匹！
这帮祁军，简直就是土匪！
说两日就该到的谢昭却迟迟不见人影，楚琰依旧带兵骚扰朔军，乐此不疲，把戎人那些苍蝇似的打法摆出来，扰得朔人几欲崩溃。
沈月娇已经连着三天给姚知序扎针了，今日没来，姚知序便叫人去问了。
一个多时辰后，沈月娇才从伤兵营那边回来。
“你找我？是眼睛又疼了？”
沈月娇伸手轻轻在他眉骨的鱼腰穴上碰了碰，“下次再疼，就自己揉揉这。”
姚知序伸出手，触碰上去时，沈月娇已经把手缩回去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找了个话头。
“你的那两个孩子该四岁了吧？”
“嗯，明年二月份的生辰。”
姚知序低声笑笑，“我女儿的生辰在七月。”
沈月娇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女儿。
“她叫什么？”
“时欢。是她母亲取的名字，说希望她以后能时时都欢喜。”
提起女儿，姚知序脸上多了些笑意。
“她被她母亲照顾的很好，不过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半年前，追着我身后喊我爹爹。胖乎乎的，走路也不稳，还摔了一跤。我以为她会哭，可抱起来还是笑盈盈的。”
他抬起头，“如果你见着她，你也会喜欢她的。等将来回了京城，带她给你家那两个孩子见见面，他们应该能玩到一起去。”
他的语气顿了顿，片刻后又继续说：“我夫人……她其实人不错，只是性子有些安静。以后回了京城，你多带她玩玩。”
沈月娇弯起唇角。
“等这一杖打完，你还是先给你夫人写封信吧。她一直在雪海关等着，总得给她们母女报个平安。”
“嗯。”
当天晚上，终于下了一场小雪，有肉吃，有水喝，青石城中的将士百姓，又活了七日。
直到第八日，谢昭的大军到了。
几万兵马从敌军后方包抄而来，战旗在晨雾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前有青石城的守军和楚琰的骑兵，后有谢昭的数万大军，他们被夹在了中间，退路全断。
楚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涌来的黑压压的人影，对左锋下令：“打开城门。”
“全部出城？”
“全部出城。”
城门大开，城里的守军倾巢而出，楚琰的骑兵也一起冲了出去。两股洪流在敌军阵中合拢，把敌军绞成了一条动弹不得的鱼。
战斗持续到黄昏。日落的时候，城外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敌军的将领带着残部突围逃走了，大部分人马要么战死，要么投降。
青石城的围解了。
城楼上，姚知序正被人扶着往下走。他看不见，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就在那一瞬间，远处不知道哪里混进一个朔军的弓箭手，忽然朝他射来一支冷箭，箭矢直冲姚知序的胸口而来。
正准备回城的楚琰从马背上跃起，一脚踩在城墙的砖缝上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伸手攥住了那支箭的箭杆。
他旋即转身，拉开随身的弓箭，嗖的一声，那支箭破空而出，一箭射穿了那朔人的脑袋。
祁军寂静无声，而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竟然有幸能看到穿颅箭！
大祁有如此将领，区区朔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姚知序眼睛看不见，可他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倒让你显摆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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