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有权势,他的女儿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如果他有权势……
攥紧的拳头复而松开,沈安和转头看了眼还未完全退烧的女儿,暗下决心。
等着吧,权势,他一定会有的。
楚华裳在清晖院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李大夫才脚步虚浮的从内室里走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的撞翻了手边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热水的茶盏。
“如何了?”
李大夫揉了揉快要散架的老腰,“命是救回来了,只是失血太多,身子受寒,得好好养一阵了。”
楚华裳踉跄着脚步跑进内殿,方嬷嬷赶紧扶着。
从昨晚到现在,楚华裳才终于见到楚琰。
这个她最疼爱的幼子。
楚琰尚未醒来,脸色苍白几乎透明,身上缠着好几处纱布,明明已经处理好了伤势,但依旧还有血渗出来,触目惊心。
内室之中,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她心头发颤。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轻轻落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
明明不久以前他还因为别人而顶撞母亲,还会任性的离家,好几个月都不回来。
现在却只能躺在病榻,昏睡不醒。
她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惯于执棋布局,生杀予夺。朝堂之上那些风云变幻,她从未真正慌乱过。可现在,她害怕了。
“煊儿还没消息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并不高。
“半夜那会儿得到消息之后,两位公子就都离府了,现在还未有消息。”
楚华裳没有再说话,可上位者的威压却越来越甚。
她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哪怕已经埋到地里去,她也要一寸一寸的挖出来。
芙蓉苑。
沈月娇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但每次都不过小片刻而已。
唯一不变的就是高烧,始终不退。
沈安和熬红了眼睛,让她再去找大夫来。
银瑶有些犹豫,他才想起昨天看诊的钱忘了给银瑶,便赶紧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塞给她。
想了想,又把身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取下来。
“请好的,请最好的,一定要把娇娇治好了。”
银瑶摇头,“先生,听说府医今早已经回自己的院子了,不如我们还是把他请过来,给月姑娘看看吧?”
听闻李大夫已经回来了,沈安和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往那边跑。
可李大夫已经熬了一夜,这会儿刚刚躺下,院中的小厮打心眼里看不起沈安和的身份,又因为听说楚琰是因为沈月娇才受的伤,更是不愿意不帮他通传,让他再去找其大夫。
沈安和几乎要给他跪下,小厮不屑,“你去求殿下,殿下准了,我再来求我。”
第75章 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他再怎么说也是长公主的人,一个小厮,竟敢说这种话侮辱他。
沈安和红着眼眶,记住了眼前小厮的模样,转身离开。
院中其他人问那小厮,“你不怕他告到长公主面前?”
小厮冷哼一声:“他女儿把三公子害成这样,他还有脸去告状?大公子二公子最疼我们三公子了,他只要去了,两位公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到时候别说请大夫了,就是他自己都性命难保。”
最后一句话,小厮故意提高声音,看见沈安和脚步一顿,他更是毫不掩饰的放声大笑。
沈安和紧绷着肩膀,但也只是一瞬,又继续提脚往前走。
确实,他现在过去求楚华裳,楚华裳或许会心软,但楚熠不会,楚煊更不会。
明明娇娇也喊楚华裳一声娘亲,她凭什么这么厚此薄彼。
沈安和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再抬起头时,眼底那抹狠绝又瞬间隐藏起来。
他抬脚往府门外走,片刻后,他才急匆匆的领着个大夫回来。
沈月娇的烧始终未退,甚至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还时不时的说着胡话。银瑶一会儿守在床前,一会儿又站在门口看,终于是把沈安和盼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的,不过手上拿着个小药箱,应该是个大夫。
他去了这么久,银瑶已经猜到他肯定请不来府医,但请了别的大夫也可以。
银瑶的目光一直放在那个小药箱身上,只要是医馆里的大夫,药箱上都会刻着主家医馆药铺的标记,怎么这个却没有?
等大夫看了诊,又开了方子,沈安和给了重金,还亲自将人送出院门。
回去之后,看见银瑶正把刚才那张方子跟昨天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比对着,沈安和沉着脸,“怎么,你信不过我?”
银瑶赶紧解释:“奴婢只是听着这位大夫跟昨天那位说的相差无几,想看看方子是否有不同而已。”
沈安和过去将昨天那张方子拿过来,随手扔进炭盆里,只眨眼的功夫,那副方子就化为了灰烬。
“昨天的方子娇娇喝了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会儿就用这一副方子就行了。”
银瑶不敢再说什么,拿着方子赶紧退下,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沈安和站在床前,看了女儿良久,才压下心头的愧疚,开了口。
“娇娇,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沈月娇喝了药之后,身上的滚烫终于是慢慢降下来了,银瑶才终于放下心来。
李大夫绷紧了神经,丝毫不敢马虎,熬了一整夜把楚琰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这才休息了两个时辰,又急着要到清晖院去。
小厮给茶壶里重新添了些热水,“半个时辰前殿下着人来说,三公子现在还未醒,让您晚些再过去,多休息一会儿。”
李大夫点头,正准备去摆弄那些药材,又想起别的事儿来。
“我刚回来那会儿好像听见有人吵闹,可是发生了何事?”
小厮低着头,态度恭敬,回答的也规矩。
“没什么事。许是李大夫您太劳累了,睡得不安稳。”
李大夫这才放了心,又喊小厮把这几日晒在院子里的药材都拿进来,他现在就要用。
沈月娇才退烧不久就又烧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更烫一些。
银瑶担心的不得了,“先生,要不奴婢去府医那边看看?”
“不用了。”
沈安和脸色苍白,看着沈月娇的的眼中眼眶明显湿润过。
“去拿些酒,再打一盆凉水来。”
银瑶把东西拿来,看着沈安和先把手巾着湿,放在沈月娇的额头降温,又用手沾了烈酒,在沈月娇的颈部,手腕内侧和脚心擦拭。
她不懂这些,想劝,又怕沈安和生气,只能焦急的站在一边。
好一阵子了,沈月娇才慢慢的退了烧。
可做这些根本不治本,不到一会儿,沈月娇的身子又烫起来了。
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银瑶急得都要哭了。
那些药一天也只能喝三回,现在还不够时间,再这么烧下去,人都要变傻了。
“先生,要不还是……”
“娇娇会没事的。”
银瑶刚开口劝,沈安和就固执的打断了他。
“三公子重伤,殿下跟另外两位公子正是烦心的时候,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这种小事不必去惊扰他们。”
沈安和这么告诉银瑶,其实也在安慰自己。
对啊,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卯时,天色还是沉甸甸的墨蓝,清晖院内又灯火通明了一夜。
已经两日了,内室之中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楚华裳还是端坐在那里,一身缟素,未施粉黛,眼下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你已经坐了近三个时辰了,要不还是先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奴跟空青守着。”
楚华裳罔若未闻,只无意识的紧了紧手心,力气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时,院中传来迅疾的脚步声。
是空青。
“殿下,查到了。”
楚华裳眼波未动,只极细微地点了下颌。
“下手的是前年康平案的余孽。领头的是当年叛将袁兆的幼子,袁令舟。他们在西郊雁落山深处藏匿,用的是……兵部武库三年前报废替换下来,本该销毁的一批军弩和箭矢。”
空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康平案,当年牵连甚广,血流成河,叛将袁兆早被诛九族,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更没想到,这些该销毁的军械,会出现在刺杀她的歹人手中。
“人呢?”
空青声音带着嘶哑,却字字淬着冷铁:“袁令舟及其麾下四十七人,负隅顽抗,已尽数诛杀于雁落山。头颅带回,验明正身。”
他顿了顿,“二公子已经亲手斩了袁令舟。”
烛光在她楚华裳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雍容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只让人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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