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悦刚要回句什么,导航支架上的手机响起来,司机师傅开扩音接通,“最后一单,一会儿交完车就回去,别催了。”
那头是个颇为凶悍的女声,“那等不等你吃饭。”
“不等不等,你们先吃。”
那头换成童音,“爸爸,今天吃小鸡炖蘑菇,可香啦。”
“你说说有多香?”
稚气的女孩使劲发出“砸,砸”吃饭声,开着车的男人大笑,“这么香啊。”
“行了别跟你爸说了,他开车呢。”电话中的声音由小变大,换为最开始的人,“回来要有药店开着带点儿板蓝根,妈白天说嗓子疼,估计要感冒。”
“知道了。你也吃饭吧,挂了。”
车内恢复安静。他们下了环城,进入高新区,徐植的车打了右转向。
“再往前边就是工业园了。”司机师傅按照自己的思路安慰,“大晚上来这儿是来加班了吧,姑娘,想多啦。”
凭什么每个人都在替徐植说话,刘子安说不是他的错,父母说一人一命要怪只能怪老天,连陌生人都觉得他没有问题,咬住不放的是自己。
冯悦头对窗外,语气有几分冷,“您回去晚了有人惦记,体会不到别人的难处。”
两车同时停下。似觉察到不对,徐植走到停车场正中,原地未动。
冯悦结了账,好像听到一句“好好说别吵架”。车灯打在身后,她朝他走过去,接着光线变暗,停车场死水一般沉静。
他们间隔不足两米。见对方停住脚步,徐植走过来,“你怎么……”
冯悦紧紧握住包袋,感觉身体里有些什么正在顺着胸腔往头顶冲。
徐植朝楼的方向指一下,“我公司。有个需求白天没测完。”
“我从西图澜娅餐厅跟过来的。”冯悦根本不打算隐瞒,不,她一定要让他知道,“徐植,你记得这个吧?”
她从脖子上一把扯下项链,就那样握着,拳头顶到他面前。
拳缝间是项链的吊坠,而掌心里——
徐植知道,是戒指。
那枚戒指,不,那对戒指,还是他跟着一起去选的。
“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你,跟朋友吃饭,笑,上班,能过正常人日子的不该是你。你记得么?”
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徐植侧过头,嘴唇咬出血,有股腥咸的味道。
“我,”冯悦拍拍自己的心口,用力扯拽他一下,以至于徐植不得不正视对方的目光,他听到她说——
“他是在今天跟我求婚的。我失去的不是一个人,是我的命。”身体里的东西是呼涌而来的海啸,顶住耳膜,顶住胸口,顶住每一个还在跳动运转的器官,冯悦的眼泪滴滴砸落,她听到自己正在破碎,而冰冷的海水正在侵蚀她的肉体与灵魂,那样惨烈而决绝的声音。她用尽力气发出呐喊,“徐植,任伟是我的命啊。”
在瘫软的边缘,徐植扶住了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敢去想他,但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两年多了,你告诉我,”冯悦已泣不成声,“我没有他怎么办,我的人生怎么办。”
“对不起。”徐植只剩喃喃,“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我说过不想见你,你偏要出现。现在你人好好的,生活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你让我看着?”冯悦前一刻哭得脱了力,说起这些心中那把火一下烧起来,她猛地甩手摆开他,“为什么把别人的生活毁了,你却能这样。”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怨我恨我。”徐植深埋着头,此时此刻,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他完全失去了与面前的人对视的勇气,“冯悦,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什么都可以。”
“你也有关心的人了,对吧?”冯悦忽然转换话题,继而不合时宜的笑了一声——哀怨的,嘲讽的,恼怒的,那样的一声笑,她看着他,喃喃说道,“什么都可以,那你就和我一样吧。徐植,我不想做善良的人了。我失去了我的爱人,我要你,也一样。”
徐植猛地抬头。
冯悦注视着他的眼睛,字字如针,“这是你的报应。”
报应。
徐植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报应。
他不知道冯悦有没有看到嘉图的脸,但很清楚对方今日前来的意思。她要让自己切身体会一种痛苦,是失去,是爱而不得,是孤独的生活——与她同等的痛苦,她要还回来。
不,冯悦所经历的,是这之数倍。他还不起。
停车场的灯倏地灭了,徐植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他说“好”。
嘉图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手机,没有新消息。与母亲聊了会儿天,中间数次敲亮屏幕,小动作惹得陈妈看不过去,直接拿过电话将音量键按到满格,“吵不到我,你妈睡觉踏实着呢。”说罢关了电视,嘱咐一句“早休息”回了房间。
快速冲完澡,仍没有消息进来。时间已过十点半。
心里不由有些堵。
晚餐是与徐植、刘子安夫妇一起吃的。这对伉俪原计划多呆几日,但周思着了凉身体抱恙,刘子安担心,决定还是尽早回京。为感谢昨天招待,他们特意选了家口碑不错的西图澜娅西餐厅,用一顿大餐做回请之礼。
西图澜娅西餐厅外,刚刚送走朋友们,徐植忽然拉住她的手,他说我得先回公司加个班,等晚点,晚点我和你说冯悦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