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远瞧上一眼,少年将军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他家世显赫,而我只是街上卖豆花的孤女。我们云泥之别。”
遗音笑了笑,“但是你嫁给他了不是?”
薄月也跟着一笑,“是啊,可以嫁给他,是我做梦都不敢梦的事。只是,委屈他了。”
“我在京中卖豆花,经常听到人说,宇文小将军在秋猎中拔得头筹,三日就把哪里的土匪打得失魂丧胆,诸如此类。我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来我的摊子吃完豆花该多好,我能同他说上一句话,我得多高兴。
大约是老天眷顾,他后来发现了我的豆花摊子,下朝之后会过来吃一碗豆花再回家,我总是偷偷给他盛最大碗。他第一次给的铜板,我用红线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可惜好景不长,他回京的第三年,他家牵涉进一桩谋反的案子中,天子念在他家战功赫赫,只判了流放之刑。
天之骄子一朝跌落尘埃。
流放之路三千里,很苦。
我变卖了家中给我留下的宅子,拿着这些年卖豆花存下来的银子,偷偷跟着他们一路南下。
他母亲身体不好,路上吃不饱穿不暖,病了连个大夫都没来瞧一眼。我拿银子偷偷贿赂官差们,才给他母亲请了个大夫。
可能我做得不够隐蔽,他发现了,还认出了我。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多高兴,他竟然记得我。”
说到这里,薄月笑了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像芳菲四月的桃花。
粗糙的手拿起盛着温酒的冰盏,饮了一口又继续道:“流放路上真的太苦了,他家很多人都受不住生病去世。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身上的银钱不多,只能顾着他母亲。幸好,到云山镇时,他母亲熬下来了。
那时候我身上所剩的银子也没多少,要吃饭谋生,只能继续摆摊卖豆花。
他是罪臣之子,想去大户人家做护卫,人家不要,只得去码头做些苦力的工。
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要吃药,我挣的银子都补贴给他们了。
那段日子,每天睁眼就是想着挣钱,粗茶淡饭,一件衣裳坏了补到不能再补也不舍得丢。
但那也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我们租住的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我与他和他母亲三人同住。他母亲说,我一个人背井离乡跟着他们,让我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合适。
他说,我一个未成亲的女子,跟他住在一起也不合适。
他母亲便说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之前与叶家的婚事也不作数了,让他娶我为妻。
我没想过我有一天真的能嫁给他,我真的很开心。
不久后,因他饱读诗书,身手很好,得一个镖局相邀,不用再去码头做苦力了。
后来,我们挣了银子,除去他母亲的医药费,也能存下来一点。两年后,我们在云山镇买了一处宅子。虽然宅子很小也很简陋,但是这样的日子,是我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
不过,搬进去没多久,他母亲便病逝了。
自此只有我们两人。
再后来,他家牵涉的那桩谋反案子被平反了。
可惜,他母亲没有活着看到。
我知道他志不在此,他是宁愿战死沙场,都不愿意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的人啊。
我猜得没错,没过多久,他同我说,他想回去继续保家卫国,守卫边关。
那时候我们没有多余的银钱,买宅子的钱还是向镖局老板借的。我们只能把云山镇的房子抵押给当铺,拿了银钱还了账,上路回京。
其实我知道我们不会回来了,但是我舍不得卖,那是我们第一个家。”
遗音说:“你现在有钱,可以赎回来。”
薄月笑了笑,落阶却从这个笑容里看出了无可奈何。
她摇了摇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薄月继续道:“虽然他在云山镇三年,但是他从来没有颓废,每日都早起炼武,看书写字。我原是不识字的,是他耐心地把我教会。
他真的很好很好是不是?
所以,他回了军营之后,很快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成了大将军。
京中的人都道我运气好呢?竟然嫁给了宇文将军。京中很多千金小姐都羡慕我,同时也很多人说他很快就把我休弃了。
我知道外人只是妒忌。
他对我也很好,在京中买了大宅子,请了很多家仆,给我买绫罗绸缎和很多我从未见过的头面首饰,金簪镯子。
我出门跟着丫鬟护卫,马车接送,不用多走两步路。
想要什么他都会送到我面前。就连圣上的赏赐,他都会全部给我。”
从一个落魄少年讲到他重回云端。
但是,遗音觉得奇怪,“很多人来我这里给我讲故事,都是讲他们如何相爱,如何至死不渝。你一直在讲你夫君。”
捏着酒盏的粗糙手指一紧,薄月愣了很久,随后绽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因为我夫君他不爱我。”
“我们没有相爱,没有至死不渝。没有的东西,何从讲起呢?”
遗音皱眉,“他不爱你,但是给你买很多金簪镯子,这是何道理?他给你你从前没有的东西,这不算爱么?”
薄月笑了笑,“他对我好,只是因为责任也是偿还流放三千里路的恩情。我知道他不爱我,是因为我见过他爱别人的模样。”
“他年少时有一门亲事,是礼部尚书的千金叶小姐。他们青梅竹马,如果没有谋反的案子,他们会成亲,过上很幸福的日子。
那年尚在京中,我曾在月老祠见过他们,少年意气风发,少女娇羞美好。他们会并肩同游,一起猜字谜投壶拿彩头,一起写桃花笺,他还会给她簪桃花。
月老祠的传说,在桃花树下簪桃花的恋人,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
多美好的传说。
我只是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所以我羡慕地跟了他们一路,像一个阴暗的小人。
后来回了京中,有一年的元宵节,西市有游灯会,我很想去,因为光明正大走在他身旁的人终于是我了,与他一同游园猜字谜的是我,我不用羡慕别人。”
她似乎在回忆那夜的花灯多么漂亮,游人人来人往,他把她拥护在怀中。
“但是,他没来。”
“我们之间很多事都是这样,他做得很好,没有人能寻出错处。但是,多余的东西,他从来都不会给。”
遗音给她空了的冰盏满上,“也许他只是有事要忙。”
薄月笑了笑,“也许吧,后来我再也没提过去看游灯会。人就是这么欲壑难填,总是奢望一些自己没有的东西。”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遗音茫然地抬起头。
薄月放下冰盏,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三个月前,他领兵前往雁城。运送至雁城的粮草一个月前就该送到了,但是直至今日还没有消息。雁城的粮草一日比一日少,不出半月便要用尽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就算弹药粮绝,也会战至最后一刻,纵然以身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