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和平,是因为有落阶。落阶就像牵制临渊的绳索,断了,魔族就会脱缰而出。
落阶消失的五百年,因为落阶尚在,所以神妖魔三界也是小打小闹,如若落阶真的不在了,那……
昆仑山的风带着寒意,辰枢站在这个位置,想起那日,一身玄衣的人走上千级台阶,只为给落阶送一串糖葫芦,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他头上的紫玉冠与落阶的紫玉发簪如此相配,令人歆羡。
如今璧人相离,不知回忆是否尚温?
没人有答案。
第107章 不愿在虚幻的欢愉中沉……
是夜。
无荒城一片静谧,如果忽略城中驻军的神族。
今夜天色很好,天边浮云如同飘絮,星子布满整个苍穹宛若银河倾泻。
临渊拎着一壶苦杏酒坐在浮生小筑前的台阶上,一人静静饮酒。
檐下的灯笼还在风中飘摇,上面浮生二字是落阶亲自书写的,他挂上去。
他原以为躲在这里便能逃避往昔回忆,怎么可能呢?这里每一道痕迹都述说着她曾经的存在。
是她的无荒城,她走过的长街跨过的门槛。
就连他路过书阁,都恍惚中有人坐在长案后问他这么早回来?而在他停下脚步后,她却又消失不见。
他也不敢合眼,床榻上他无意识的转身一抱只有冰冷的虚空。
她坐过的长榻,她翻过的书,她点过的香,每一处都是她的身影。
处处回忆,无处可逃。
他闭上了眼。
岁月太长,星月轮回,日升月落,他们都一同看过无数次。
又恨岁月太短,剩他一人时才困于此身不知所措。
他真的生出了毁天灭地的心思,既然她不在了,那天地都给她陪葬又何妨?
曾经陪她看话本子时,她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她说苍生又有什么错呢?
他苦涩一笑,苦杏酒入喉,那他的落阶又有什么错呢?
“临渊。”
他睁开眼。
遗音坐在他身旁,伸手想讨一杯酒,发现他连酒杯都没有,又缩回了手。
遗音坐在他身旁,陪他一同望天,她声音很轻地问道:“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喝酒。”
遗音沉默了一会,又问:“你在想她么?”
临渊灌了一口酒,笑了。
睁眼是幻觉,闭眼是她的音容笑貌。他想她了么?
呵。
“决夙说,你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等落阶回来,我想着有人陪你一起等大约会好受些。”
“他们是这样说的么?”
遗音不知道怎么回答,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遗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自己也很想有人来安慰她呢,她也想落阶回来啊。
想着想着她就开始哭了,明明当初在昆仑山被打半死的时候也没流一滴眼泪。
一旁喝酒的临渊顿住了,愣愣地看向她。
“她答应我的事情都没有做完,她说要带我去永夜城吃菌子饭,还答应帮我打呈越一顿的。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临渊握拳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别哭了,我带兵上昆仑山的时候带你去吃菌子饭,吃完菌子饭一起攻上昆仑山杀了呈越。”
遗音不敢哭了,擦了擦眼泪,“倒也不至于。”
风吹过,檐下的灯笼明明灭灭。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打算攻打昆仑山么?”
临渊看着看不到尽头的长街,勾唇笑了笑,“到今时今日,我开始认同微尘的想法了,他其实说得对,如果当初我不答应三界和谈,铲除异己,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事了?”他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苦杏酒。
遗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说,她沉默了很久才道:“落阶希望大家都能活着。”
落阶以身祭阵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会这么决绝。
而如今,他后悔了。
他苦涩一笑,手松开,喝完的酒壶落在地上碎成一堆残片。
他站起身。
遗音叫住他,“如果你真的这么难过,我给你编织一个有她的幻境罢。”
临渊头也没回,“那也不是真的。”
宁愿清醒着沉沦,也不愿在虚幻的欢愉中沉溺。
数千年过去了,大家都道落阶的选择一直坚定未曾改变,他又何尝不是,从丹穴山看到她的那刻起,就为了得到她。
一生算无遗策,从一个任人欺负的小魔到今日在六界占有一席之地,也是为了她。
如果她不在了。
呵,如果她不在了……
……
一片残桓的无荒城修葺得差不多了。
倒塌的房屋重新建造,劈断的树重新移栽。
就连树妖门前的形如狗爬的“草木皆兵”四字牌匾也仔细描刻着重新挂了上去。
一草一木都跟从前别无二致,可惜,人去楼空。
昔日繁华的长街如今只有忙忙碌碌的魔族。
城外的天兵还驻扎在原地,没走却也没动手。
在一个深夜,临渊独自离开了无荒城。
……
夕阳下,枫木林的红枫如火,与天边的橘色晚霞连绵一片。
丹穴山上,俯瞰枫木林。
临渊昔日的旧房子早就不见了,唯见水潭深深,泛着涟漪。
水潭边上的巨大石块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酒盏。
清冽的酒倒入杯中,昼黎端起一只递给临渊。
“神族的天兵已经到枫木林了,你今日才来,不是增加难度么?”
临渊端起酒盏慢慢饮啜一口,看着灰暗天色吞噬天边霞彩,不紧不慢道:“无荒城的事很多。”
昼黎挑眉,在无荒城种树是吧?他七天前收到消息就带人过来这里,抢占了丹穴山,那时候八大魔君之一的元凌带着魔兵过来与他汇合。
他问元凌,临渊怎么不来?
元凌怎么说的,元凌的话至今他还记忆深刻,他说他们尊上在无荒城种树。
天兵压境,他在种树。该不该夸他一句临危不惧泰然自若呢?
昼黎提着酒壶把酒盏满上,隔着虚空敬了他一杯,“我们妖族刚跟神族签好的协议啊,因为你,说毁就毁。”
临渊回敬,“行了,你看上哪里都给你了。”
昼黎挑眉,抑制不住自喜,“好说好说。”
夕阳坠入山巅,只剩一点余光。
“云知去了无荒城?”
临渊睨了昼黎一眼,“怎么?”
他如今看不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昼黎话锋一转,“无事,你看,当初云知都下葬了,落阶还不是把她救回来了,现在活蹦乱跳在无荒城替你救人。落阶多少次化险为夷,你应该相信她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信啊,怎么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