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阶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亡魂,“她就躺在这里,跟我说对不起。我怎么会怪她呢?她够可怜的了。诚然她可能做错了,但是用命做代价,也太大了些。”
“无荒城的结界,她就这样冲出去,撕裂魂魄的痛,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竟然不畏惧?真是一只傻狐狸。”
“她说她要救她的夫君,但是两次闯过结界,她的夫君都要杀她。”
“结界咒文烙印的伤无法愈合,她看着自己一天天腐烂,救她,我不过是可怜她罢了。”
“可怜一只断剩了一条尾巴的九尾狐。”
“如今她在这里了,你可以跟她说对不起,也许她能听到也说不定呢?”
青衣神君一步步上前,跪在了地上,颤抖的手轻轻拨开白骨身上的泥土,他似乎忘记了用避雨诀,任由冰冷刺骨的雨水淋湿他的衣裳。
青梅从他袖中掉了出来,是那日从浮生小筑拿走的两颗。
落阶撑伞转身离开。
重逢了,但是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所有伤害可以被抹平吗?死去的人能复生吗?
她其实很想说一句,“长暮神君历劫归位,而被你扰了命途的狐妖却长埋黄土,你只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吗?”
这句话太伤人,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走出很远,身后似乎传来如鲠在喉的哭泣声,但是大雨零落,听不真切。
她抬起伞,抬头看着灰暗的天,“你那天等不到回头的人今日帮你敛骨,你会高兴吗?小狐狸。”
……
幽深的山林中,撑着素伞的神女沿着山道离开。
不停歇的大雨驱不散山中的浓雾。
而山雾之中,十步开外,紫玉冠玄衣的男人负手站在泥泞的山道上,大雨倾泻,雨溅起泥水却无损他的气度。
她停了脚步,他朝她伸出手。
“你怎么来了?”落阶轻声问道。
他接过紫竹伞,有力的手臂把她揽入怀中,“不放心你。”
临渊回头看了一眼,“见上了?”
“嗯,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呢?”
“后悔什么?”临渊讥笑,“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后悔非要见的那一面?”
落阶没有回答。
……
这一场大雨,天明都没有停歇。
落阶和临渊回来的时候,艳鬼正坐在浮生小筑的门槛上唉声叹气。
“好无聊啊,下雨天就是让人心里发霉。”
落阶安慰她,“赏雨也不错啊。”
“雨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如那个长暮上神好玩。”艳鬼托着腮,一脸无趣。
倒是落阶觉得有趣了,她好奇问道:“长暮上神有什么好玩的?”
说来艳鬼就觉得有意思,“他不是一直在问狐妖住哪里吗?我跟骨架就随便找一家屋舍跟他说这就是狐妖以前住的地方,然后他就会很认真的在里面看,不知道寻思什么,但是,他逛着逛着就发现不对的地方。例如以前树妖留下的字帖什么的,他发现时候的神色真是太精彩了,然后我们就会快快跑掉。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就跟轮回一样,他好像不记得昨天我们骗他的事,我们继续说他继续信,天天都可好玩了。”
落阶垂眸轻轻勾了勾唇角,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不过是每日都在期待明天是真的。他想看看狐妖在无荒城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样日复一日,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折磨呢?
艳鬼叹气,“虽说今日大雨,我以为出来就会看见他在这里淋着雨等我呢?结果竟然不来了,啧,装的深情呢?”
落阶:“他已经回去了,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啊哈?”艳鬼激动地站了起来,“果然是装的深情,才几天啊说不来就不来了?狐妖的屋子他都没找对呢?真不是好东西。”
“好了,你自己找别的乐子吧。”
艳鬼侧身看她,“你鲜少跟我说这么多话,今天怎么了?你不是冒雨去把那个长暮丢出去了吧?”
“不是啊,”落阶侧身进门,“主要是你坐在这里挡住了路。”
身后的临渊笑出了声。
……
今日左右无事。
临渊把落阶的竹编摇椅搬到后院的屋檐下,置了一张四方桌,拿出新带回来的话本子放上。
落阶坐在摇椅里,看着前方大雨下的竹林,风中摇曳的竹条。
临渊坐在四方桌旁的小马扎上,正在煮茶。
“无荒城的事已了,跟我回魔界罢?”
“好。”
低头拈弄茶叶的人一愣,看向她,“什么?”
美人俯下身,艳艳红唇与他薄唇只有一寸之隔,他甚至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幽兰香。
“我说好。”
临渊垂眸勾唇一笑,猝不及防咬上娇艳的唇瓣,“我以为说服你,还需要些时日。”
“尊上好像还欠我一场盛世婚宴。”
粗粝的指尖摩擦着娇嫩的唇,“流水席在魔界摆了三日,不过是本尊的王后没来罢了。”
“那一套婚服,很美,可惜她还未曾见过。”
“哦?”美眸流转,美人坐回摇椅上,“有些期待了。”
大雨依旧,不远处的泥土中冒出了一个小尖尖。
“想吃炒笋了。”
“好,晚些挖几颗回去给你炒。”临渊递过冰透的琉璃茶盏,琥珀色茶汤氤氲白雾。
落阶饮啜一口,竹子的香气不是从竹林传来,而是茶水之中。
她不确定又喝了一口。
临渊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解释道:“茶叶叫竹雨,是不是很应景?”
“确实。”她放下茶盏,拿起话本子。
这是他们从北州城外的幽山回来,绕道了一趟云山镇,在云山镇吃了一碗豆花,在刚开门的书局中买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子。
落阶翻开看了几眼又盖上。
“怎么?不好看。”
“买的时候没仔细看,讲狐妖的。”落阶叹气,把书放回四方桌上,“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小狐妖的话本子了。”
现实中小狐妖的故事,太伤人了。
“既然不看,我去给你炒笋吃罢。”
正想起身,门外的骨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城主,来人了。”
“谁啊?”近日的无荒城,往来客芸芸。
“妖主昼黎!”骨架震惊,被关进无荒城之后,真是什么大人物见过了,就连九重天上的微尘天尊都亲自来抽他。
这无荒城谁都爱来吗?真让骨架不能理解。
落阶轻声道:“请进来罢。”
话音刚可落,昼黎的声音便在回廊那边传来,“好兴致下雨天在这里喝茶?”
“妖主不也是么?下雨天过来无荒城。”
“我不是,我来到才发现下雨啊。”说着已经走到他们跟前。
临渊变幻出另一张小马扎,昼黎撩衣坐下,蓦然发现他们两个矮了落阶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