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阳的目光从对方纤长白皙的手指挪到纸面上,看清文字的瞬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了:“这是什么?”
“因为之前联防署几位士官的特殊情况,以防万一,管理局方面出了一份用作后续补充的调查报告。”晏秋语气平静的解释,“本来是几位二级监察官和鉴定科一
起去重新确认情况,但是对方的安全控制部门管得很严,所以后续报告的很多内容也只能点到为止了。”
这是很常见的补救手段,因为前期判断出错,所以管理局方面再派人过去走一趟,重新确定污染范围,寻找源头根源,然后再来一套标准的官方注解,总而言之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老一套,老土,死板,但有用。
在过去,这通常就是联防署上面开个绿灯,双方心照不宣走个过场,这茬也就算过去了。
陆昭阳翻开报告,看着上面缺失的一排又一排的检查数据,表情愈发凝重:“这些数据也不是什么不好找的,为什么没填上?”
“源数据缺失,处长。”晏秋轻飘飘的回答,“不是后续补充报告缺失,是一开始联防署就没有派人介入,到手的数据都是财团的技术部门直接给的,很抱歉,虽然外行人看起来可能很省事,但鉴定科不能把这种东西写在报告上。”
陆昭阳揉了揉额头。
“管理局亲自去的这一趟,也没采集到合适的数据?”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晏秋看着他,笑容端庄又无辜。
“怎么说呢……”她似乎是在思考合适的措辞,脸上也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根据我们鉴定科科长的转述,只能说,财团的安全控制部门很看重自身的保密工作呢。”
陆昭阳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联防署这次完全就是被当做外人对待了。”
陆昭阳的态度比她更直白些,他揉揉额头,一脸头疼的样子,“我还以为只是联防署和他们同意联同协作的程度,要这种情况的话——”
要是联防署的工作真的被财团“代劳”到了这个程度,那么之前的那种错判污染源评级的“乌龙事件”,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
想要从已经被透成筛子的联防署入手阻止财团对管理局的试探显然不太现实,议会那边更是不用多说,他这个处长位置不低,但是不上不下也不尴不尬,真要说起来的话,实际行动上的话语权其实还没有晏秋这个三级监察官来得高。
他也不能坐着什么也不做任由事态发展,且不说于公于私他两边都放不下,要是彻底做个甩手掌柜,其结果也只能是联防署和管理局两败俱伤,财团收权成功,坐享渔翁之利。
麻烦。
陆处长的脑神经在隐隐作痛。
陆昭阳深吸一口气,低头再看那份文书,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份缺失信息的敷衍报告,而是一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藏炸弹头。
要解决其实也很简单,找一个对方根本拒绝不了的高级监察官进去就可以了。之前的二级进不去是因为缺了联防署的配合调查,身份上又越不过对方,可如果要是三级的监察官——
……
陆昭阳思考时无意识摩挲纸张边缘的动作忽然停了停,心里生出了几分莫名的难堪。
他的动作僵住了,直到被晏秋的声音呼叫着回神,才发现自己之前正看着她发呆。
“有什么问题吗,处长?”女人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微微仰着头,唇角弧度一如既往,看着他,等待着自己的下一个指令。
“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甚至近乎直白的问了这样一句话,只需要陆昭阳的命令,她就可以前往下城区,为他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为了我。
陆昭阳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忽然发现这是个多么奇异的选择题。
她是看得懂的,这位珍贵的三级监察官也是可以自己直接去的,就像之前无数次自行处理污染源然后单独出具调查报告一样,但偏偏这一次,她坐在这里,把之前余下的满地狼藉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就像个温顺又忠诚的普通下属一样,耐心至极地等着自己的指令。
……但陆昭阳没觉得,主动权就会因此放在了自己手上了。
自己当然可以开这个口——理直气壮地和她开口,他是管理局的处长,是她无法回避的上司,由他开口要晏秋去处理这件事,明面上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很难。
对陆昭阳来说,太难了。
唯独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无法忽略那些有意无意被自己强行忽略的细节,他在看着她的时候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和羞耻,源于自己的身份,源于她的身份,源于两人之间太过微妙又必须维持的距离感;正如现在,陆昭阳自己也不清楚,现在要她去帮忙的,究竟是她管理局的上司,还是从联防署强行空降过来的陆少校?
她明白这种矛盾吗?
陆昭阳那颗反射性想要替她辩解的心甚至没能坚持一秒,就选择了放弃。
……她太明白了。
所以,她才没有动,所以,她才只是坐在这里,静静地,微笑着看着自己,等待着自己做出选择。
陆昭阳要是以管理局处长的身份点头同意,那么后续的风险和与财团打交道的麻烦,就尽数落在了他的头上;可他要是无法摆脱自己昔日出身的立场,无法忽略联防署尴尬的存在感,以此为起点再开口同她寻求帮助,那么,他势必要欠这个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无声地磨磨牙根,努力维持着表面神色的冷静:“看起来只能麻烦你了,晏秋。”
“这倒是没什么的,”晏秋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再自然不过地接着询问:“只不过牵扯范围太多,后续报告里有关联防署的部分,您准备怎么处理?”
陆昭阳额头青筋突地一蹦,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答:“……不该说的话不要写下来,能回避的部分,也尽量回避。”
晏秋没再说话了,她只是用那双漂亮得令人恼恨的眼睛,看着他。
“……好。”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久到陆昭阳都要怀疑自己的连通心脏的血管都要因为过度紧张而僵死绷断,女人终于露出了个轻飘飘的笑容,答应了他的请求。
然后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重新走到了办公桌的对面。
她又一次伸出手,这次轻而易举的从陆昭阳宽大的手掌下抽走了那份数据缺失的报告,仿佛这女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会是这样的结局,压根没打算把这份报告当做最后工作递交上来一样。
“那看起来我需要出个外勤了。”晏秋笑眯眯的提醒,在陆昭阳过分沉默的反应中,她又若无其事地开口:“别担心处长,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周四的团建我应该可以回来。”
“……你同意参加了?”陆昭阳按耐不住开口的瞬间就反射性地后悔,他就不该像是个被牵了绳的狗一样被她随心所欲的扯着随便遛;当然,眼下这个因为对方点头同意就开始提前高兴起来的自己更加可悲。
“你丈夫又没事了?”他干巴巴的开口,试图为自己找补一二,可惜这随意开启的话题只能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只可怜的流浪狗,龇牙咧嘴的同时也压不住摇尾巴的冲动。
“没事。”晏秋笑容不变,很好脾气的回答,“这种事情,以后都不需要额外告诉他。”
反正监听还挂在自己身上,他早晚都知道的。
于是陆昭阳莫名其妙地又稍稍松了口气,连带着内心深处那点强压的喜悦都可以允许再稍微多探出一点苗头。
不多,就一点点。
第21章 进度怎么样了她去年结婚了。
办公室又一次剩下了陆昭阳一人。
他的桌面空无一物,男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静坐许久,手指又去习惯性地寻找那根熟悉的钢笔。
这根钢笔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用来在他递出文件上签字的同款牌子,那个时候的晏秋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二级监察官,很张扬,很年轻,还没有像这样习惯性地在脸上挂上客气疏离的完美微笑,眼睛看起来也是亮亮的,夜空里的星子一样,看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在陆少校的文件上签字的人很多,借着工作名义和他闲聊搭话的人
也很多,但偏偏那一次,陆昭阳鬼使神差记住了那根笔的款式。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牌子就已经成了他平时最常选择的办公用品。
陆昭阳握着那根熟悉的钢笔,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他是个胆小鬼。
但是胆小鬼的记性很好,轻轻松松地记下了那个款式,那只握着笔签字的手,还有当时在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愉快笑容,他把这一切记得清清楚楚,藏在脑子里,却唯独不敢去买下一根和她一模一样的钢笔。
哪怕那个牌子看起来真的很常见,常见到管理局大部分文职人员几乎人手一盒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