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腹用了些力气摩挲钢笔上的纹路,迟疑了好一会,才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对面很快接通,父亲陆淮的声音随即响起,慢悠悠的,一如既往:“真稀奇啊,陆处长怎么有功夫在办公时间给我这个联防署老头子打电话了?是世界末日了,还是管理局终于准备关门了?”
“……爸。”陆昭阳的声音停了停,然后才低低叫了一声,“我有些事情想问您。”
陆淮幽幽道:“陆处长,咱们联防署和管理局,近期好像没什么工作上的交接问题吧。”
“是正经事情,爸。”陆昭阳的手指捏紧了钢笔。
他说:“和下城区有关的事情。”
“哎呀?”陆淮故作惊诧:“过去你不是最讨厌说这个?而且这细说起来属于联防署的工作范畴吧……陆昭阳,陆处长,你凭什么和我张这个嘴问?”
“凭你是我爸。”陆昭阳手指捏得越紧,他声音听着就越平静:“您别和我说这些了,这次我很着急,真的。”
隔着电话,陆淮挑了挑眉,脸上也现出几分饶有兴趣的表情。声音听着却是平静到有些冷淡的:“你要是真的有正经事情问我,可以;不要隔着电话,回来当着我的面说。”
“……”
陆昭阳慢慢吸了一口冷气,有些压不住的头疼。
从他就任管理局的处长之后,和家里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尴尬起来;父亲恼他是个实心的木头脑袋,不顺着联防署的风格,也不愿意按着他铺好的路子来,横竖说不通一句,父子俩的僵持冷战也是持续了有相当一阵子了;
母亲倒是一贯温温吞吞什么都行的好脾气,但那也是议员当久了早已摘不下来的假面,对于家里的事情,她不听,不看,不在乎,除了她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那个家,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做出决定没有浪费多少时间,陆昭阳盯着自己握着钢笔的手,犹豫甚至没有超过半秒,就应下了父亲的要求。
*
联防署和财团之间的关系,陆昭阳也模模糊糊知道一点。父亲陆淮始终有意把他往这条路上引,所以这次回来陆昭阳也是做了准备,猜测父亲不会这么简单的就让他得到答案,少说半晚上令人头痛的辩论赛估计在所难免。
可是他这次还能和少年时的自己一样,义正词严地反驳自己父亲那一套灰色理论吗?
不清楚,不知道。
踏入家门的前一刻,陆昭阳都还在想这件事。
大概很难吧……陆昭阳看着玻璃上映出的倒影,轮廓气质都变得成熟太多,他略有些嘲讽的想,少年时总说联防署不够干净,自己现在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没有吧。
早就不够清白了。
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不还是被私心折磨到发疯,不惜用了特权空降去了管理局?
很矛盾的一点,现在的陆昭阳依然可以共情年少时的自己,但非要说的话,他也确实没有生出过后悔的心思。
陆昭阳很清楚,很清醒,再冷静不过地想,只要晏秋还在下城区帮忙处理那个巨大的烂摊子,自己迟早也是要跟着一起下这趟浑水的。
他不能保证自己是个合格的靠山,但至少要确保自己这边不会给她增加多余的麻烦。
*
陆昭阳难得回家一次,看见的却是父亲和颜悦色的脸。
“以为我会和你借机会开个会?”陆淮对他挑挑眉,一张小桌旁边拉出来两张桌子,摆着的是几样家常菜,父亲的好手艺,不过他成为联防署的总指挥后就没再有机会下厨了,这样久违又令人怀念的温情画面反而让陆昭阳生出几分疑心,他坐下来的时候,甚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
p值稳定,亲生父亲没有被污染物夺舍。
陆淮看着他不掩饰的动作,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不做人的亲爹?给儿子做顿饭都是异常形态?”
“职业病罢了,”陆昭阳将目光放在桌面上,轻描淡写地准备略过这个话题,“您别太在意。”
“哦,职业病……”陆淮也不反驳,只静静打量着儿子的脸,忽然冷不丁开口道,“所以你在管理局看上的,应该是个监察官?”
陆昭阳没说话,但一口水猝不及防呛了一半,发出一连串闷闷的咳,急得脸都涨红了。
“也别问我为什么问这个,”陆淮慢悠悠地倾过身子,夹了两口菜放在儿子的碗里,平静道:“你啊,自小到大就是个死心的木头脑袋,现在忽然拐了个弯,只能是你这课歪脖子树找到光了,硬拧着身子也要过去。”
陆昭阳依旧不语,只一味目光游移,低声闷咳。
“联防署的那点事情呢,管理局的陆处长我自然是要盯着防着的,但我儿子要是‘不小心’进了我的书房看了点什么,那也是无法避免的情况。”陆淮给了个头,见桌子对面的小子慢慢顺过气,也愿意抬头认真看着自己这个亲爹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东西,无非就就是老一套:议会拿不出钱,下面又急着要用,去年的抚恤金都还没发……这种时候那边干脆直接把钱打在账上了,想要说点什么,他们在议会里的人比你妈认识的都多;上上下下的,没办法不顺着人家的意思。”陆淮半真半假的叹着气,中年人脸上沟壑深重,做出的细微表情也被掩藏在那些深刻的纹路之下,看不清太多。
陆昭阳轻声问:“所以这次下城区,联防署是真的一点都插不上手?”
“人要吃饭的,小子,支撑理想主义的前提条件不是理想,是有理想的人得活着才行,”陆淮提醒道,“你不干这个还能去管理局当处长,其他人呢?有不少人甚至是指望抚恤金才能让家里人多活两年……世界已经和平太久了,远征队又失败了那么多次,你猜猜联防署下面还有多少人愿意单纯为了理想卖命?”
陆昭阳微微蹙眉:“那也不能……”
“那也不能就这么任由事态发展,这道理谁都知道。”
陆淮屈指敲了敲桌面,语调变得意味深长:“联防署确实是什么都没做,但关键也就是这个什么都不做——你以为那几个监察官凭什么进去的?只不过该说不说啊,管理局的监察官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就这么点小麻烦都不敢上手处理,也就是那位三级监察官还算不错,你要是能把那位给我娶回家,你下半辈子埋哪儿我都不用操心了。”
陆昭阳顿时发出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咳嗽声。
简单感慨了一下最近的糟心事,陆淮转过目光,又笑眯眯的将话题重新切回他最好奇的部分上:“所以呢,你费尽力气进了管理局,现在更是愿意低头回来见你老子,应该就是为了给某个人铺路吧。”
陆昭阳低头摆弄着饭碗里的几根菜叶,不知道该说什么。
“羞什么?”陆淮见状,噗嗤一乐:“这
么薄脸皮怎么和人家女孩儿说话啊,可别告诉我你在管理局呆了快三年,都没和人家正儿八经说过话。”
“工作往来是经常有的,”陆昭阳认认真真地强调,“只有两个人的情况很少,我身份不太合适私下里和她单独聊天,所以只能尽量让在公开场合她和我多聊聊。”当然,这么一来能聊的也就只剩下工作了。
陆淮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就工作吗?”他试探着问,“没说别的?上班时间姑且不提,下班也没有约会邀请?”
父亲问的直白,陆昭阳却听得直皱眉。
“毫无预兆,男上司的直接邀请很容易被解读成职场骚扰吧?这样对她影响不好,不过约会的话……我组织过很多次团建的,这样很安全。”
陆淮:“……”
老头皱起眉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了。
陆淮:“所以,你这段日子就是上班谈工作,下班约团建,日常见面靠开会,真的就是‘非常尊重她的个人意愿’,尊重到连一次私人邀请都没有过?”
陆昭阳静静点头。
老头倒吸冷气。
陆淮:“你这样,很难有进度吧……”他卡了一会,不抱期待的问:“所以呢,现在到什么情况了。”
“没什么情况。”陆昭阳平静道:“她去年结婚了。”
第22章 休假他不愿意看清楚
空气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尴尬。
陆淮没有动筷,自始至终就仅仅是坐在桌子对面观察着自己的儿子,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也很平静,出乎意料的平静。
于是陆淮又有点搞不懂这小子了。
要说他没看开吧,这冷静淡定的样子又不是伪装,分明是很清楚的明白对方早早已婚的事实;但要说他看开了吧,这小子今天就不会低头示弱,愿意回家和自己吃这顿饭。
……人家甚至是在一年之前就结婚了,而不是上个月或者上周。
陆淮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吃错药啦?”老头无比真诚地反问道,目光越过桌子示意了一下陆昭阳的手环,又幽幽道:“还是你们管理局的p值警告线又拔高了,脑子坏掉了自己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