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真的很脏的,小秋姐……不是说那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污染,是说这些垃圾,太多了。”他声音温和,一双手却没有从她肩上挪开,带了点柔软的苦恼,好声好气的劝:“你要是就这么进去,回去洗衣服刷鞋子的也还是我。”
“扔掉就好了。”晏秋满不在意地回答,抬手拍拍肩上的手背,安抚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要看看你过去生活的地方,不会做什么别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轻声补充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也可以不去看。”
没什么不能给你看的。
林暮川在心里反射性地回答说。
他的住处也好、他这个人本身也好、那些所谓的基因图谱、检测报告,甚至她如果要是想要看看他的内脏骨骼和其他人有没有区别,他也会很高兴地切开给她看。
他现在开口阻止妻子的前进,仅仅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很脏。
污浊、黏腻、腐秽,无法形容的……曾经一度与他的影子如影随形,就像是上庭的人们永远能察觉到他那特殊的口音,注意到他那格格不入的气质,嫌恶他身上莫须有的恶毒气味……他在刚刚从死地里爬出来,在这里寻到一处安身之所的时候,住在这附近的人也会用类似的眼光看着他。
就好像,他不是什么四肢健全容貌完整的活人,而是什么扭曲又恐怖完全无法理解的秽物,不要说靠近,对话,思考,连他的存在本身也会令人下意识逃避尖叫。
他可是用了不少时间让自己变得没那么格格不入的。
要知道就连林暮川自己在见晏秋之前也是拼了命地把自己洗了无数遍,这才勉强称得上干净清爽,能被允许着出门见人……但他之前住处里用过的那些东西,可是完完全全的没有被清理过的状态。
林暮川深吸一口气,在妻子平静的注视中,万分为难的松开了自己压着她肩膀的双手。
“没事的,”晏秋沉默一瞬,许是想到了什么,又
轻声安慰起来:“你看,这附近的污染浓度远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高,只是一些生活垃圾而已,影响不大的。”
不是这个,不只是在说这个……林暮川的心里终于翻滚起难以言喻的恐慌与焦躁,他看着妻子继续往前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都要分裂成蠕动的肉块,从胸腔骨骼的缝隙里伸出来,把她拽回到真正干净也足够安全的地方。
但他没办法直接开口,只能沉着脸继续跟在妻子的身后,十分明显的焦虑。
他能做什么呢?
显然,现在这种情况,他想要做点什么都很麻烦。
林暮川只能十分郁闷的、万分憋屈的跟着,在晏秋视线的死角处,偷偷摸摸地快速伸向某些隐秘的角落。
男人的手指牢牢捏住了那些跃跃欲试想要往他老婆眼皮子下面爬的“脏东西”,稍稍用些力气,就能一起压住祂们令人头痛的恐怖噪音。
妻子走在前面,暂时还对身后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
男人隐秘的松了口气。
这里面唯一一个勉强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是这些东西处理起来虽然恶心,但捏碎也就好了,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林暮川面无表情的想。
总之,不会比处理厨余垃圾更麻烦。
第25章 对答她一直都在看着他。
属于林暮川昔日住所的地方是真的很小,前后面积不过十几平米,摆放着几个缺角褪色的家具,挨挨挤挤地错落放着,勉强能看出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林暮川还在外面徘徊,不知是因为畏怯还是什么原因,趁着这功夫,晏秋快速检查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很脏,但是呈现在视网膜上的画面依然是稳定的,客观的,可以理解的,是属于长久无人居住的那种积满落灰与虫网的压抑沉朽,而不是久浸污染之中的病态诡谲。
监察官已经很习惯于依赖自己的判断,但这一次,她罕见地低头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控制在一个非常安全的数值范围下。
看起来,真的是非常、非常的稳定,且正常。
监察官心想。
正常到有点让人有些心酸了。
在已经二度隔离的高浓度污染区里,手环呈现出的数值却仅仅是b-级别的污染浓度,已经是非常驻巡逻部队不穿防护服也可以轻松走动的程度了。
晏秋的目光在屋子里的几个破旧家具上徘徊了一圈,然后缓缓向后转去,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林暮川。
“老婆,这里很脏的。”林暮川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厚实而宽阔,站在那里几乎就能堵住入口处全部的光,逆光之下,男人的表情变得模糊起来,似乎是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急着想要叫她出去。
这里面真的很小。小到晏秋一个人站在这里勉强称得上绰绰有余,要是再挤进来一个林暮川,那她的身体势必会挤到那些不知道落了多少灰的旧家具。
晏秋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上,眼睛上,底色仍然是毫无保留的赤裸真诚。
很难想象此前这样一个显眼的大个子是如何瑟缩在这样一个狭小又憋闷的环境里,在身边大部分人的排挤和嫌恶中度过了最初也是最难熬的几年,要说心疼吗?对于身为妻子的晏秋来说,这样的感情也许是有的——
可晏秋又在想,他的恢复调整速度有这么快吗?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生活了好久,能够保证人类基因的完整健康已经是令人咋舌的奇迹,但身体上的影响居然也一点也没有吗?
他的肩膀舒展,腰肢挺拔,即使排除掉那些漂亮又抢眼的厚实肌肉,将其归结为上庭区一年生活的健康饮食和合理作息,但林暮川在下城区生活了这么久,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生活习惯之外,身上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隐性疾病吗?
“暮川。”晏秋后退几步,轻声唤道,“你先进来。”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任何理由和解释,林暮川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迷茫不解,但还是遵从她的要求,毫不犹豫地低头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正常且流畅,弯腰低头,小心又足够灵活的收敛着手臂,没有蹭到矮窄的门框,身上那件衣服干干静静地没有沾到任何脏污。
“嗯,然后呢?”林暮川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的妻子,进门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只蹲在原地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
晏秋对他微笑起来,也跟着上前一步,配合着揉了揉这只大狗的脑袋。
她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尖摸起来却总是冰冰凉凉的,这双手现在伸过来,十足亲昵地揉着林暮川的头顶,又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脸颊与下颌的弧度一路蜿蜒向下,轻轻巧巧的擦过了脖颈绷紧的肌肉,转而开始替他收拾起领口的皱褶。
林暮川喉结微动,目光从她眉眼间一路滑落到微笑的唇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知道吗,暮川,”偏偏就在此时,晏秋忽然开口了,声音听着不紧不慢的,“人是有肌肉记忆的,更多时候,这是一种下意识且不可控的本能行动。”
她猝不及防提起这个,林暮川有些不解,又有些本能的警惕,他反射性想要站直身子看清她的表情,又被晏秋一双手轻飘飘的拽住了衣领,硬生生地把他的脑袋拽回了原本的位置。
林暮川:“……”
狗的身体开始绷紧,僵直,但对着晏秋平静的面容,只能继续夹着尾巴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妻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整理着他的衣服。
……这甚至是件套头的深色系连帽衫。
“你刚刚进门的反应,”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宽容的给了这个狗脑袋几秒思考缓冲的时间,然后才慢悠悠地提醒:“不像是个曾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的人。”
“……”
原本还有一点点蠢蠢欲动的狗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是因为离开太久了吗?”晏秋轻声道,声音听起来像极了一位善解人意的妻子,主动给自己不知所措的丈夫递出了一个完美的台阶:“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对这里全都一点反应都没有了……不过也难免嘛,毕竟这里的环境确实极端恶劣,要是我的话,有机会去了上城区,应该也是恨不得再也不要想起来过去这些烂东西才好。”
连帽衫的抽绳还被她捏在手里,那双柔白纤细的手慢慢向上,林暮川能清晰感觉到抽绳被缓慢勒紧的过程,而且看她兴致勃勃地样子,完全没有中途暂停的意思。
他的老婆现在盯着手里的绳子,也盯着他的喉咙,让这个本该亲昵甜蜜的动作堪比间接掐着狗的脖子。
下一秒,林暮川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超快语速流畅回答:“就是这样,老婆你猜的好准……!”他的夸奖很真诚,很认真,不过大概因为没怎么认真过脑子,这感慨赞美听着也是干巴巴的,说完这句后,林暮川就又猝不及防的卡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