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阳对她丈夫的抵触情绪一直都有,不奇怪,除他之外还有很多人也不看好她的婚姻,源于对临近污染带的下城区居民的天然不信任,以及上庭人骨子里自带的轻视傲慢。
可如果不选择她现在的丈夫,转而在她认识的这些上庭人之中选择呢?
晏秋收回了自己注视上司的视线,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陆昭阳在这种时候展现出了一点奇怪的绅士风范,目送她上楼之后才会离开,晏秋下车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晚香玉花香混入了水藻碾碎般的腥气。
她的手指痉挛一瞬,手腕上的监控手环没有任何变化。
女人站在台阶上,心想,答案不会变的。
她今年三十二岁,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她没那么积极,没那么热爱生活,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那种开朗的、温柔的、性格积极向上的,或者说会耐心引导她走出房门,带她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时刻关注她精神健康的婚姻对象。
如果不看上庭区和管理局的严苛条件,那么一只会黏在她身边的忠诚小狗应该才是她最想要的陪伴对象。
林暮川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但他终究是个成熟且优秀的年轻人,不是真的只能靠她活着的可怜小狗。
晏秋开门回家时已经临近凌晨十二点,屋内黑漆漆静悄悄的一片,玄关处流淌着熟悉的、令人放松的,名为家的气味。水藻的腥气像是被滤网过掉的杂物,轻飘飘地被阻隔在家居香薰的气味之外。
晏秋靠在门上,长长松了口气。
那一瞬间,说不出的沉重疲惫从骨骼深处翻涌而出,压得她连站稳脚步的力气都快没有,如果不是还有最后的理性维持着她的行动,她说不定会就这么甩开鞋子,直接在玄关躺倒睡着。
她闭着眼睛,残存的意识里翻滚着蛞蝓,触手,色彩斑斓的万花筒,混着水藻的腥气拽着她的理性沉沉下坠。也许她的身体也确实在下坠着,直到一双手捧住她,像是捧住一朵从枝头坠落的花,让她不至于就这么昏沉的摔倒在地上。
于是那种属于家的气味——同样也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充斥着这整个封闭区域,已经完成标记筑巢的熟悉味道,变得浓郁起来了,伴随着略高的体温和柔软的依靠物,一起包裹住了她。
晏秋已经很高,超过一米七的身高加上高跟鞋足以让她轻松俯视许多人,但林暮川比她穿着高跟鞋的时候还要高上一截儿,晏秋撑着力气抬起眼皮,一条肌肉结实的胳膊撑着立在她的旁边,年轻男人的肩膀宽阔厚实,遮掩了她视线范围内所剩不多的一点余光。
“……姐?”迷迷糊糊地,有人凑在她耳边,用视线描摹她的轮廓,小小声地叫着:“小秋姐?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女人合着眼皮,敷衍着摇了摇脑袋,放任自己的身体重心融入对方的手臂。
粗糙的手指摸过她赤裸白皙的小臂,没有把她摇醒,而是先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冲她凑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是一只皮毛厚实的大型犬一样,比起手指和声音,他显然更习惯用目光和嗅觉完成他的触碰。
“我陪你回房间睡吧。”林暮川轻声道。
晏秋的呼吸已经稳定下来了,她没什么力气去回应丈夫的撒娇,像是拨开一只过分粘人的小狗一样拨开对方,期间有什么东西擦过指尖,软软的,像是小狗湿漉漉的冰凉鼻尖。
“我在沙发上躺一会就行,”她闭着眼咕哝着,声音疲惫,但也温柔,“你不用一直这么等我的,我睡一会就起来了,明早六点还有个会要参加。”
“衣服我明早走的时候会换,你回去休息吧。”晏秋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拍拍年轻人的头顶,林暮川张了张嘴,再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年长的妻子已经就这么睡着了。
林暮川凝视着妻子的侧脸,月光之下,她面庞的肌肤瓷白如玉,蜷缩在沙发深处的身体有着女性特有的丰腴柔软的线条,男人的手指在她塌陷的腰肢旁边停驻片刻,最后还是扯过毛毯,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妻子对他总是很温柔的。
比起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去关注两人之间的年龄差,有意无意地把他当成个可怜的孩子对待,大概是因为上庭区对他的限制太多,晏秋总会习惯性地将一种掺杂愧疚的温柔混着体贴送到他的面前,期望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给予他更多独立的自由空间。
但是独立空间太多,偶尔也有坏处,便如这份不知何时蔓延开的疏离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挑选的无袖上衣,运动过后充血的肌肉饱满鼓胀,在稍小码的衣服下撑开令人遐想的优越线条,但他的妻子回来到现在根本没有给过他一眼正视,这具身体现在对她的吸引力,似乎还不如沙发上随手抓来的一个棉料抱枕来的大。
林暮川微微垂下眼睫,沉默着,额头青筋微跳,用力做了个深呼吸。
第3章 一切的开始“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林暮川很清楚,自己和晏秋的婚姻并不是正常的。
比起常人眼中的夫妻,他们也许更像是一对条件契合关系融洽的室友,在这栋公寓里,他甚至可以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卧室。
这正常么?
初始他是有些茫然的,有些不解,有些委屈——从下城区到上庭后,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自认自己应该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于是欣然答应了妻子提出的分房要求。
现在看看,那应该就是夫妻关系疏远的最初预兆。
当然啦,当然啦,谁会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毫无保留的爱上另一个人呢?更不用提这还是个下城区出身的穷小子,除了这张脸还算漂亮以外,他的个人价值几乎等同于零;
如果说被上庭区筛选隔离起来的公民是基因库挑剔出去的残次品,那么在下城区生活的这些人,应该就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所以没有统一清理的不可回收垃圾。
这评价似乎有些过于恶毒,却也是切实贴合他们的现状。
下城区的基因异化和精神混乱的情况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所有人习以为常,真正的正常人在这里反而会显得格格不入的程度,疯子,痴儿,怪物,身体畸形者,到处都是。
林暮川不过是个侥幸逃过焦土带的流民,哪怕在下城区也算是个彻底的外来者。好在他看起来是个少见的健康完整的人类,可以被允许在一些三不管的地方做活帮工。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上庭区的监察官。
三级监察官的出现理由其实很简单:几处偷藏的违规矿井,被偷渡流民透成筛子的次级防护网,无数次的违规作业,导致了一次高浓度的污染爆发,加上本地的高密度人口和错误的疏散方式,让这次普通的污染爆发事件迅速上升到了需要上庭区的管理局强行介入的程度。
实话来讲,新来的三级监察官是个相当温柔安静又好说话的对象,她接下了那些拙劣的讨好,尊重焦土
带的居民们近乎古怪的生存方式——现在想想,她似乎在那个时候就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了——疲惫到除了本职工作之外,对视线范围内的一切异常问题都会选择视而不见。
哪怕有人把问题举到她面前也是一样的,她只会说:“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有问题请找联防署”。
监察官,顾名思义,她的工作就只是监督污染变化,在联防署的清理部队到来之前,提前确定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为后续部队规划最合适的前进路线,以及在一切结束之后,去检查是否有所遗漏。
——林暮川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推到监察官面前的。
住在临时搭建的安全区里的监察官,在其他人的描述中是个看一眼就令人心惊胆战的对象,比起下城区其他奇形怪状的“同类”,林暮川的外表不但很完整,也足够俊俏,那张俊美端正的脸上甚至还留着几分少年般清爽的勃勃英气,不知道引来过多少客人的长久侧目。
其他地方姑且不提,单纯这里来说,他本人就是个相当稀罕的值钱货。
既然是值钱货,就应该在合适的时候卖个“好价钱”。
被好吃好喝养了很久的林暮川是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的。
所以,当他拎着一袋子所谓的“礼物”,被区域负责人推搡着送进监察官所在的安全区时,这个年轻人心惊胆战,肌肉绷紧,像是踏入某种未知巨兽的领地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劣质的金属门。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监察官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手边是一摞尚未处理的纸质文件,她的帽子挂在衣架上,乌黑微卷的长发落下来,像夜幕下的浓云,衬得那张脸月光一样的柔白。
很久之后,林暮川才知道那个时候的监察官女士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疲惫,麻木,濒临极限,连带着那双眼也是有些抬不起眼皮的有气无力;但初遇时的年轻人当时只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将对方随意瞥给他的一抹眼尾余光,当做上庭人特有的傲慢冷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