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可能只有下马车走过去。”
崔煊一看,这里的道路极其狭窄,两旁的房屋低矮,地上潮湿泥泞,空气中还散发着淡淡的腐烂味道。
小儿衣衫破烂,却乖巧扛着东西,小脸都红得发紫。
崔煊上前一步帮忙抬起。
那小孩警惕地回头一看,而后抱起比他人还高的东西急匆匆跑了。
“这地方...大人您要见谁?叫来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连和荣都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脏污。
崔煊皱眉往里走。
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前,敲门了半天,本以为都没人了,最后是一个中年妇人开了门。
她警惕地看了眼两个人,“你们找谁?”
“我们大人...”崔煊打断和荣的话,
“请问是赵二的家吗?之前你家小孩摔落的时候,恰好我们在旁边,所以特意来探望一番病情。”
崔煊叫和荣将带的礼品拿出来。
那妇人脸色才好起来,有些试探地问,“您就是将小六子送医馆的好心人?”
那男子回去后,只给自己的婆娘说了,是一位好心人帮忙。
他自己当天也是头晕眼花,慌得厉害,知道有马车的人身份不一般,可是并不知道是谁。
而崔煊来建邺一直低调,马车也是最普通简单的,所以倒也是瞧不出身份。
“啊,谢谢,谢谢,若非公子您,我家小六子说不定就....”妇人差点哭起来,“都怪那些狗官...”可是她话还没骂完就立刻顿住,“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呢,您进来,其实应当是我们上门感激您的,哪里还需要您破费,实在是...”
实在是这个家简直就是比贫民窟更破烂脏污,可以看出,主人已经努力地将屋子打理得整洁干净,可是地上总是有污水,空气里总有难闻的气味。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你们这屋子?”崔煊问。
“是租的,唉....就这个屋子,一百贯呢,嗨,您瞧我,说这些干什么,您来得不凑巧,得等一等,里头阮大夫正在给小六子看病,您坐...”妇人立刻去擦凳子。
崔煊内心咂舌,这屋子的位置价格和价钱完全不想匹配。
突然,才意识到妇人说的那三个字。
目光淡淡一抬,他听见自己问,“是那位神医阮大夫?”
第33章 误会了她,委屈了她
“可不是,若不是您,若不是阮大夫,我家小六子肯定活不了了,您和阮大夫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阮大夫,唉,诊金便宜,而且知道小六子的情况,亲自登门,如果是别的大夫,肯定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正说着,外头似是来了人,妇人出去。
崔煊隐约听到外头的人提起“阮大夫”三个字,而后是“拿*东西”“拿米”“阮大夫拿不了”等字眼。
想来,这位大夫倒是经常来这样的地方,救助这里的人。
而他们又没有银钱,便是在她来的时候送东西。
崔煊的目光落在弄紧闭的房门上,一直都没有移开。
“公子...您的衣角。”和荣突然低声惊呼。
崔煊低头,才看到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时落在地上,沾了地上的污渍。
“我给您洗洗吧。”
和荣最是知道自己公子如何爱洁。
现下也没什么事,崔煊没有拒绝。
所幸,从院子转个拐角,便有水。他走过去,和荣蹲下为他擦洗。
崔煊顺带着打量这个地方,一个院子,住的是不同的人,挤得厉害,可收费却十足高昂,这些人那这些钱,可以去租更好的房子,为何,他们却不走?
他正想着,
“公子?”
那妇人已经急急地回来了。
“小六子醒了。”妇人惊喜地过来说。
崔煊便不再清理,而是快步往那边而去,方才紧闭的房门已经打开,里头似乎没有窗户,更加舍不得燃烛火,所以显得有些漆黑。
崔煊下意识看过去,却并未发现那抹纤细清瘦的身影。
那位大夫,似乎已经离开。
他几步过去,看向小孩。
瘦瘦的小脸上,脸色依旧是苍白的,可眼睛里已经有了些许光亮。
他小声又礼貌地打招呼,并且表示了感谢。
崔煊越看,便觉得这个孩子并非顽皮到,要到那样高的地方玩耍的性子。
可他若是问起,妇人和小男孩都不说话,显然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对当时的情况不愿多谈。
“药一日三次,等过两日,便可起来稍微活动,不能一直躺着,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轻软动听的声音。
崔煊下意识扭头,那女子已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垂头,一手拂开门帘,一边和身后的妇人说话,一边扭头看过来。
她的目光先落向床的方向,而后才似乎意识到,里面竟有其他人在,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人似乎一顿,瞳孔轻微一颤,而后依旧是那样清清淡淡的表情,仿佛面前的就是一个陌生人般。
只除了她福了福身,“崔大人。”
崔煊觉得自己耳中有些嗡鸣。
从看到她的身影那莫名的熟悉,到她扭头,那一截如玉光洁的脖颈,再到她扭头看过来。
她的小脸那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逆光下,仿佛为她整个人加上一圈光晕,整个人柔和得无以复加。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是,她认出了他。
她叫他崔大人。
阮慕走近了一步,崔煊再仔细看去,记忆中尘封的画面陡然清晰,眉眼轮廓,那就是她,那竟是她?
“阮大夫。”片刻,崔煊有些艰难地开口。
他看向她。
阮慕却早已经移开视线,又躬身去替小六子把了把脉,确定已是无碍。
倒是那妇人十分惊讶,
“大...大人?二位...认识?”
阮慕诧异,她不知他竟是没有表明身份的。
崔煊压下心底的惊诧和复杂,他本也是要表明身份的,便作了介绍。
阮慕淡淡地,垂头,而后又看向门外,并没有看他一眼。
那妇人倒是惊讶万分,“您,您竟然就是那位崔大人。”
崔煊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当初事情发生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否详细告知?”
那妇人看了看阮慕,又看看崔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崔煊还要再问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阮慕开口了,“崔大人,这里的人,生活艰难,朝不保夕,已经无力抵抗其他任何的意外,您若要问话,我倒是不好再这里,便先走了。”
说话的时候,阮慕淡淡地看着他。
说完,便已经垂头,转身。
崔煊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意思他明白,这里的人,经受不起压迫他们的人的继续迫害,而她,似乎并不相信他。
她看到了他,不似他那样的震动,就好像,她早已知道他来了这里,早晚会遇到,抑或是,她已经完全不在意,所以任何时候遇到,都可以泰然处之。
他想,大约是两者皆有。
他内心的震动,也更多来自于,这个善心广播的神医女大夫,竟然是他从前和离的妻子。
她怎会的医术?
她,为何在此处?
莫非,她是跟着外祖在此生活?
崔煊这样疑虑的时候,阮慕已经离开。
外头守了许多要给她送东西的人,阮慕都笑着拒绝了,然后登车,离开。
和荣是在外头等的,看到了被拥在人群中的阮慕,他还感叹,啊,原来这就是那位女神医啊,都说她美极,瞧背影,果然是个美人。
可等阮慕转头侧颜出现在和荣面前时。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惊愕地瞪大了,想要再仔细看清楚的时候,阮慕已经登上了车离开。
等崔煊出来的时候,和荣心里还惊疑不定,瞧着自家大人依旧平静的脸色,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认错了。
“大人方才和那位女大夫打照面了吗?好多人给她送东西,可她都不要,她经常过来义诊的,这样的地方,她竟是不嫌累不嫌脏呢。”
崔煊没有说什么。
和荣瞧见自家大人脸上并没有不耐之色,便继续道,“我瞧着,那大夫竟然...竟然有几分...像从前的少夫人。”
崔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我认错了,怎么可能呢。”从前的少夫人那可是什么都不会,而且有些唯唯诺诺,和这位女大夫完全就是天壤之别。
崔煊又淡淡看了他一眼。
和荣立刻闭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回去后,崔煊进了书房。
他觉得自己不该去想的,可依旧惊讶。
说起来,他到底是有些对她不住的,但是发生了崔央的事情,以及过去她曾...做过的事情,那时候事情又都,大局不稳,才叫他一时愤恼,误会是她给了崔央的药,误会她教坏崔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