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有好几个人脚步匆匆的声音,以及小厮的阻拦,“夫人,大人已经睡下了。”
二夫人的声音有些尖利,“大人?他现下还是什么大人?已经被罢官了,什么都没有了,让开,再敢拦着我,我将你们通通都打发了出去。”
然后是一阵吵嚷不休。
“母亲,进来吧。”
崔煊将泥娃娃放下,抬眸,看着母亲一脸灰败但眸中含着烈火进来,没有落座,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食指指尖几乎戳面,“你...你倒是还有闲情雅致,你可知你的官职已经没了?功名也没了?就因为不想娶长公主,就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若是你父亲知晓,会如何痛心疾首,他会直接将你赶出崔家,你不配再做崔家的人!”
崔煊淡淡地,扯了下嘴角,
是啊,从很小的时候,父亲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若他功课不好,若他无法考取甲等第一,那他就不配做崔家的人,为了完成父亲的志愿,他一直努力,从未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从未考虑过自己的意愿,只要有一点不符合他们的期待,结果又是同样的方式胁迫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母亲,现下是崔家更需要我,还是我更需要崔家?”
没来崔煊的崔家,这一辈里,没有一个人能站得起来,他罢官的消息一出,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崔家竟有一种摇摇欲坠之感,不会是现下,但只要没有一个新的顶梁柱,那么倒下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二夫人讪讪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妇人,就在后宅里讨生活,他的夫君要怎么教育孩子,她自然是顺从听话,可从前一直很管用的方法,现下为何不再奏效,这该如何是好,这叫她该怎么办?
“你是想看我死吗?你眼里除了那个女人,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连我这个母亲也不要了?”
崔煊笑了笑,锐利的视线里只有笃定,“母亲,您不会的。”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解崔家的每一个人,更了解人性。
二夫人突然怪笑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去。
儿子不再任她摆布了,怎么办?这一刻的惶恐比过去任何时候,比得知罢官的消息的时候,更叫她惊恐,无以复加。
等第二日,二夫人已经收拾好行礼,去寺庙里礼佛去了,临走时,还留下一封呵斥儿子不孝的书信,说若是他不改变主意,自己不可能回来。
其实也是因为二夫人受不了外头的眼光和别人的揶揄,所以还不如自己先跑了。
崔煊将信放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找到了府里负责当初婚事的人,想尽方法,才将过去那件被丢弃不用的嫁衣大致的样子画了出来,再去找京师绣工最好的娘子,那位娘子的眼睛过去不大好,后来不知怎地又恢复了不少,可人家却也不再拿针线了。
她靠自己的本事和名声已经咱下了不少的银钱,下半辈子可不再想费眼睛,而要好好地过日子。
所以崔煊找上门去的时候,人家自然是礼貌回绝。
“大人,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等那位娘子出来了,我再请求她。”和荣劝道。
崔煊不动如山,“莫再叫我大人,你回去吧,我等。”
和荣简直是没有办法,而且也不知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奇怪,公子何曾这样等过求过一个人啊,而且还是一个妇人,太奇怪了。
可他也没有挪动脚步,撑起伞在旁边,今日日头格外烈,这初夏的太阳的温度叫人实在有些受不了,看着公子脸上脖颈都滴出汗来,却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和荣只能在心里唉声叹气。
这一等就是一整日,到太阳西斜的时候,里头的一位妇人大约是看不下去了,也出来劝道,“这位公子仪表堂堂,要求人做嫁衣,莫非是去求亲?”
求亲的事情,家里下聘就可以了,这男子亲自做嫁衣的事情实在不多见,对方不愿多谈,她也不好再问什么,只是劝道,“娘子她啊,两年前给那位治好她眼睛的女大夫做过一次男子的长衫后,便再没有动手过,您就是再等下去,不管等上多久,也是无用的。”
崔煊眉眼不动,可见依旧坚持。
那妇人叹了口气。
长得如此俊俏的翩翩公子,怎么就....也不知背后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啊,那位年轻夫人当初也是,为了请动娘子给她的夫君做衣裳,这样熬着求了娘子许久,最后还是靠着自己的医术,才打动了娘子,那夫人看起来就是大户人家的,没想到还会医术,当真是奇怪。”妇人只是随口嘀咕着,刚要转身。
崔煊锐利的目光陡然抬起,“你说的那位...夫人....姓什么?”鬼使神差地,他开口,声音不知是因为在烈日下暴晒许久的缘故还是什么,嘴唇起皮了嗓音嘶哑。
妇人回头,“好像是...姓...阮?”因为那是最后一位客人,又是治好娘子眼睛的恩人,故而她这才记得清楚。
说完,她见那俊朗的男子突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实在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和凄凉。
“阮?”
“公子,莫非是....”和荣也惊讶无比。
崔煊凄苦地动了动嘴唇,却是无法再开口,是她,定然是她。
第80章 入狱
放眼整个京城的世家贵女夫人小姐,不可能有一个会去学医术,也不可能有一个人会为了夫君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人,崔煊倏地想起,似乎曾经的某一日,她的确捧着一件衣裳送到他的面前,那样小心翼翼又惊喜地告诉他,这是她想办法好不容易得来的。
可是那衣裳呢?
崔煊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记得,他记得衣裳都没有被展开过,更没有试穿哪怕一次,似乎是小厮问了一句,说是料子不好,就被搁置了下来,如今去了哪里?应当是被丢弃了。
心口突然的钝痛让崔煊面色发白,差点站立不住。
“这位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可要去医馆?莫不是中了暑气,你快些回去吧,我们娘子是真的不会再自己动手的,除非....”
崔煊哑着声音问,“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当年的那位夫人亲自过来,我们娘子只承诺过她,若是日后有任何需要都会帮忙,其他人,是不可能再劳动娘子动手了的,你快些去医馆吧,可别晕了过去。”说完那妇人就进去了。
崔煊连唇色都苍白无比。
“公子,咱们去医馆吧,您....”
崔煊摆了下手,是拒绝的意思,而后自己踉跄着站稳,晃了晃,嘴角的笑让人不忍直视。
原来,他越是了解,越是探查细枝末节,才越知晓,过去她为他做了多少的事情,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可惜....未得到从前的他半分注目。
那时候她身上没多少银钱,他看不上的料子,兴许是她用尽了银钱能买到的最好的,可惜....可惜.....他却没有放在眼里过。
一整夜,崔煊都立在外头。
和荣担心极了,却毫无办法。
“公子,不如我去告诉那位娘子,其实您过去就是...”
“住口!”崔煊肃容呵斥。
若是这东西还需她的脸面才能做到,那他...更是无颜。
整整五日后,终于,那位娘子打开门,十分无奈的语气,“罢了,你要做什么?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若是将我动手的事情说出去,那...”
“不会的,绝对不会!”正扶着公子的和荣急忙承诺,这几日崔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又瘦了许多,只是眼神明亮如电。
“多谢娘子。”
“也是看你还算痴情罢了,你费这么大的力气,想来不是普通的求亲,大约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你,不过瞧着你的样貌和七度,不应该瞧不上才是,那便是你得罪过人家,而且得罪得狠了,就算我做出了这嫁衣,人家也不一定肯要,兴许只是白费功夫而已,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娘子说完,将崔煊带来的衣料和样式到拿了过去。
“二十日后,过来拿吧。”
“能再快些么?”和荣着急,他知道自家公子还急着赶回去。
最后只得到了娘子的一记白眼。
二十日拿都是紧赶慢赶的,嫁衣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况且她一旦出手,那都是要精雕细琢,至少,也需要二十日!
“多谢。”崔煊躬身抱拳行礼。
礼数倒是周全,给的银子也多,娘子哼了声,进去后直接将门关上。
“好大的脾气....”和荣隐隐吐槽,看到崔煊的脸色后,立刻闭上了嘴巴。
二十日,二十日后,崔煊嘴角终于带上淡淡的笑意,到时候,便可回去,不知她看到后,可会....稍稍心软半分。
崔煊也没有闲着,又去了花市,寻了几日才找到一株最好的青山玉泉,结果对方狮子大开口,竟然要五千两银子才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