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花不事君_小乔【完结+番外】(7)

  军营外,宗子期送别我,我最后问的一个问题是:「倘若真有我爹说的那日,你会怎么做?」

  「若真有乱臣贼子,臣必除之后快,尽人臣本分,捍秋家名节。」

  「那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本宫等这一日。」

  「娘娘。」宗子期唤住背过身的我,「臣,永远不愿有那一日。」

  我笑了笑,一扯缰绳。

  前尘往事忆起来总是叫人感伤,饶是我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已铁石心肠,心还是揪着痛。

  一盏酒遁入地面,我和我爹说:「那一日,就快了。」

  在月下自斟自饮了两盏后,不出所料地觉得闷酒醉人,了无情趣。霍江沉自然不会陪我,想来想去,我让人去狱里提了卫言卿。

  卫公子身上的伤养好了一些,衣襟下斑驳的鞭痕却还是若隐若现,瞧着叫人心疼。

  「娘娘身子无碍了?」他瞧见我安然无恙,一时间竟不知该欣喜还是失落。

  「可能比你还好些。」我抬起他的脸,卫言卿枯白的唇上没什么血色,瘦削脸蛋的线条愈发锐利。

  我把他扶起来:「来,陪本宫喝一杯,喝完,本宫放你回去伺候你没了舌头的爹。」

  卫言卿又摆出了文人那一套:「下官不胜杯杓,不会饮酒。」

  「卫公子,这世上吧,有些事你不会,但你得硬着头皮去做,比如饮了本宫的酒。而有些事你不会,你最好想都别去想,比如抄把剪子往当今皇后的心口上戳。」说着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趁着他就要仓皇伏地,我先一把拽住他:「别别别,千万别跪,花前月下,桂酒椒浆,可别跪坏了本宫兴致。」

  卫言卿只好端起一杯,怔怔地盯住半晌,壮士赴死般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子时将至,我等了半宿的东西终于来了。

  看到暗夜中勾勒出荀泱的剪影,我心头一颤。偏偏树上的乌鸦不识时务,叫得闹人,我于是信手拔下卫言卿腰间的坠子,手腕发力朝树上掷去,一声短促的哀鸣,静谧长夜便只剩荀泱迫近的脚步声。

  他将西北的快报送到我手上,低声道:「娘娘,成了。」

  一语必矣,荀泱作了个揖,像是没来过一样,消失在夜里。

  「荀大人说的话,连只乌鸦都不能听?」卫言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一只鸟罢了,死了不可惜。但你要是乱说话,死了就可惜了。」我看向那乌鸦死去的地方,「卫公子见过寒鸦么?」

  「寒鸦居于西方,京城少有。」

  是了,寒鸦,一种春来秋去的候鸟,常常在暮秋之际离开西北,归去南方。

  卫言卿当然不会知道,九月初一,是西北边疆独有的寒鸦节。

  沙场苦寒,军中将士把候鸟的离去当作自己的归乡,往往在寒鸦节这日跪拜自己东南方向的亲人,也会在这日祭拜沙场上逝去的英魂,将他们的排位一一陈列,并面向东南,愿他们如同寒鸦鸟一般魂归故里。

  这是西北边境的大日子,我曾经也在这样的霜序玄月,为我娘上了一度又一度香。

  可今年,我做了个局。

  早在宗子期回到京都那一日起,我的密诏就传到了宗子期手下的副将关苍手上。密诏上只有四个字――「煽风点火」。

  我不知道关苍都做了什么,但这封来自西北的手书告诉我,寒鸦节那晚,借着北风和将士们未灭的香火,军中为已故将士寄放牌位的灵堂被一把无名的火烧了大半,据说是夜戎士兵原想趁着穆州西北军不备点了粮草,却错燃了灵堂。

  真真假假不重要,反正西北军自此群情激愤,恨不能立刻一把火也烧了夜戎。

  于是九月初三,我刚刚醒来那日,关苍领着五千人马突击夜戎敌营,胜了攻打夜戎的第一役。

  自此,夜戎这一场硬仗,纵是宗子期万般不想,恐怕凭他的一己之力,是收也收不住了。

  「寒鸦等开了春,还是要归去西北的。」不等卫言卿作答,霍江沉的声音自殿外传来。这个小皇帝,凡是我殿里有男人,他一定要来插一脚。

  我见惯不惯地偎在榻上:「那倘若这春,迟迟不开呢?」

  卫言卿匆匆跪下,给面前这个抽了自己二十鞭的男人跪拜行礼。

  霍江沉并不理睬,冷言道:「皇后这般好的兴致,深更半夜,与外臣饮酒作欢?」

  「是啊,如此兴致,偏偏被皇上坏了。」我用袖子掩住呵欠的嘴,冲卫言卿摆摆手,「本宫也乏了,你回去吧,照顾好你爹,以后还有的是需要他开口的事儿。」

  卫言卿每次都这样,颤颤巍巍地来,逃荒似的走。

  椒房里就剩下我与霍江沉二人,他端起一盏嗅了嗅酒香,蓦地狠狠甩下袖子,将杯盏牢牢攥在手中,醇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回京也喝,离京也喝,倘若宗子期待在京都不走,皇后是不是要日日烂醉如泥。」

  小皇帝恼了。

  我看着他微鼓的腮帮,自然知道不是为了我召卫言卿入宫饮酒这点破事:「日日烂醉又如何呢?无非多给百官一个参本宫的由头罢了。」

  「皇后抽三百御林军围了宗将军的驿馆,所为何事?」他说出来意。

  「自然本宫舍不得将军走,想再留将军些日子。」我从他手里掏过杯盏,满上一杯送入喉间,「本宫还欠将军一杯喜酒没喝呢。」

  原来如此,我一早抽调了人手围住驿馆,为了不让宗子期离开。夜戎之战,我不想借宗子期的手,也一早另有打算,却不想惹恼了小皇帝,认为我把有旧情的心腹重臣养在京都,别有图谋。

  霍江沉劈手夺回,随我饮下一盏:「皇后,也还欠朕一杯毒酒。」

  「西北六城尽归穆州之日,还你便是。」

  他逼近我:「皇后所言当真。」

  「君无戏言。」我嬉笑着应道。

  「在那日之前,皇后得给朕留个子嗣才是。」他捉住我胳膊。

  第二日一早,我醒在霍江沉怀里。

  我依稀记得昨晚我喝昏了头,喝蒙了眼,最后半坛子被我从桌上挥下,哗啦啦地泼了一地。

  我就瘫在满地芳蚁中,用手指蘸着残酒,放在鼻下短促地嗅着,那仿佛是当年我嫁入睿王府之日宗子期也嗅过的味道。

  可紧跟着,霍江沉欺身而上,按住我的手腕,环住我的头。

  「漓漓……」他蓦地叫出一句。

  我溺在酒中的身子随之蓦地一抖。

  「漓漓,漓漓……」他像上了瘾般,一口接着一口的叫。

  睿王府中,他叫我王妃。如今,他叫我皇后。唯独「漓漓」二字,从未自他口中出过。

  我与霍江沉好似握着同一条绳子坠在悬崖边的两个人,只有一个掉下去,另一个才能活。只不过在把其中一个丢下去之前,我们要先一起扑灭这条绳子上正燃着的火。

  第6章

  醒来后,我挣出他的怀,霍江沉便醒了:「皇后去哪?」

  「皇上昨晚不就知道了么?」

  坐在镜前,霍江沉出现我身后,着着薄衾,挽起我的发:「皇后的青丝薄了。这些年,皇后耗了太多心力。」

  「怕还得再耗几年。」我把头发从他手中拨出来,轻轻梳理着。

  「然后呢?」他问,「耗完这几年,然后呢?」

  我知道霍江沉想问什么,他要我告诉他,待攻下西北六城,除了刘承谋一党,兵符何时归还于他,天下何时拱手相让,我何时真正当一个尽忠的臣子,而不是做骑在他脖子上的皇后。

  我搁下梳子,歪着头从镜中看他毫无喜怒的脸:「那要看,皇上那个时候,有没有本事了。」

  「给朕留个孩子吧。」他突然抱住我的肩,将脸埋在我云鬓间,「漓漓,留个像你的孩子,算朕求你。」

  我拿开他环在我胸前的手:「这世上,没有漓漓。」

  霍江沉不再坚持,他转过身,理了理领口,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日的皇上,快叫人认不得。」我偏要再挖苦一句,「可别是爱上我了。」

  更衣梳妆,我在京都大街的驿馆外一脸明艳地掀开轿帘。

  直视着被三百御林军围住的宗子期,我暂时忘掉了和霍江沉昨夜的欢愉与今早的诡异。

  「安阳太守刘承谋借西北军饷谋私一案,皇上和娘娘想请将军留在京都,协助调查。」彼时,我的得力小干将荀泱一马当先地拦住宗子期。

  宗子期侧着身子,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墙看向躲在轿帘后的我:「留臣协助调查,需要这么多人马?」

  荀泱凑上他耳畔:「怕将军归心似箭,不肯尽忠。」

  「荀大人当真鸿鹄之志,为了功成名就,什么都肯做。荀大人不要忘了自己到底是皇上的臣子,还是娘娘的走狗。」

  「嗨。」荀泱一挥袖子,「说什么功成名就,为小姐分忧罢了。」

  「倘若娘娘让荀大人屠了你的故里夜戎,荀大人也听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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