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欢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复了情绪,“最好跟小鱼没关系,不然……”
“我知道,我知道,应该是没关系。”
可这样的话,也只是两口子的美好期望罢了,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翌日,吃过早饭,顾欢喜推着阿鲤,送顾小鱼去了江先生家里上课后,把卫良叫了来,吩咐他找扈英杰要一份当年死于瘟疫的村民名单。
卫良恭声应下,也不问缘由。
但顾欢喜得把借口说了,借口也十分合情合理,他们落户到湖田村,便是跟这里有缘分,住了原来村民们的房子,占了便宜就得承这份情,虽说当初请了慧信大师来念经超度了亡魂,但眼下日子过的越来越好,就想多为他们做点事儿,比如以他们的名义捐钱给庙里,替他们攒些功德,再给他们点一盏长明灯祈福……
当然,这些顾家来出。
卫良听后,也未有啥意外之情。
不过,顾欢喜还有交代,这才是最重要的,“要到名单后,你再顺嘴打听一下,这些死去的村民生前都都是做什么的,种田还是经商,有没有在城里的权贵大户之家做事的,若有,详细问一下名字。”
卫良眉头微动,“需要封口吗?”
顾欢喜清了下嗓子,“问的时候避开人,过后叮嘱一下他,不要对外传,免得节外生枝。”
“是,太太。”
卫良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时辰就从庄子上回来了,交给了顾欢喜一份长长的名单。
“这是扈英杰写的?”
“是……”
“他没多问吧?”
“奴才把您交代的话说给他听,他并未有别的猜想,只看起来,颇为动容。”
顾欢喜看着白纸上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心头不由沉甸甸的,这原本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如今,却都埋进了土里,以那样痛苦绝望的方式死去,该是何等不甘和委屈?
最好不要跟小鱼有所牵扯,不然,这些人命便都成了因果,成了债。
让一个孩子去承受,太沉重了。
“问了他们都做什么营生了吗?”
“问了,大多数村民都在家里种地,闲暇时去找点零工做,正经做生意的没有,倒是有一家人在镖局做事,跟着走南闯北的,闹瘟疫时,除了当家男人在外面走镖,其他人都死了,那人叫郑善,回来后痛哭一场,还病了几天,恢复后便又跟着镖局出去了,自此再也没回村里……”
“嗯,还有呢?”
“还有几家,曾因为生计艰难,把家里的闺女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
顾欢喜坐直了身子,“卖到哪一家可都知道?”
卫良点头,“有一个叫马兰丫的,卖给了一家姓王的布商家里,还有个叫周玲花的,进了工部一位姓周的主薄家里,还有一个叫郑春秀,因为容貌清秀,为人也机灵,当时被昌乐侯府出来采买的管事看中,以八两银子的高价,成了李家二小姐的陪嫁丫鬟。”
顾欢喜僵硬的问,“这么说,她跟着李二小姐,进了大皇子府?”
卫良道,“是,听说很受重用,曾回过村里,穿金戴银,很是气派,比一般地主家的姑娘还要富贵体面,很是炫耀了一把,惹得不少年轻女子羡慕眼热,甚至还动了跟着她去大皇子府当差的念头,不过被扈村长给劝下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有一回办差办的特别好,得了主子的赏赐,再次回村炫耀,也就是那次,村里传出了瘟疫,大夫进来诊治,说是无能为力,后来便被官兵围了村,只能进,不能出,没过多久,那些染病的村民就都死了,扈村长家,也曾怀疑这其中另有蹊跷,只是当时情况不明,危险重重,没人敢吭声,后来再想辩解,却已经传出了湖田村被诅咒的谣言,他们的话,就更无人听了。”
“她当初回村时,可有跟旁人炫耀,是办了什么差事?”
“没有,村民有问的,但她嘴巴很严实,并未透露,不过……”
“不过什么?”
“她被主家赏了很多东西,银两、绸缎、首饰,都价值不菲,很多人去她家里看过,说来也是巧,后来那些得病的人,几乎都去过她家。”
顾欢喜垂下眼,默了一会儿,才道,“看来,瘟疫的源头,很可能是出在她身上了。”
卫良神情冷峻的道,“扈家也是这般猜测,但没有确切证据,他们曾去探望过生病的人,回家后也未被传染。”
“那一百多人,又是如何得病的呢?”
“不知,扈家后来猜测,那些人都曾去郑家看过赏赐的东西,或许跟那些东西有关,也吃过郑春秀带回来的糕点,不确定是哪里出的问题。”
第383章 六年前的真相
顾欢喜得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心里的沉重压得她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那个郑春秀十有八九并不无辜,她应该是当了李婉玉手里的刀,对几个月大的小鱼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她死有余辜,可湖田村的人被她连累,就实在是无妄之灾了。
一百多条人命啊……
她缓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情绪,“今天的事儿,不要再对其他人说。”
“是,太太。”
“中午,你去武学院走一趟,把村里的那些传言,跟老爷说一声,问问他想怎么解决。”
卫良应下离开。
顾欢喜没了看书的那份闲适,靠在书房里的软榻上,半眯着眼琢磨事儿,直到顾小鱼放学回来。
“娘!”
“回来啦?今天上课累不累?布置的作业多不多?江先生有没有念叨你啊?”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的母子对话,但每次还是乐此不彼,问的人不觉啰嗦,听的人更不觉烦躁。
顾欢喜心里再压着事儿,也没迫不及待的问,直到吃过饭后,才屏退其他人,单独留下他。
顾小鱼见她神情凝重,略有些讶异,“娘,您有什么事儿?”
其实之前,顾欢喜是想过瞒下来的,但后来,她又觉得,以顾小鱼的身份,注定他将来要承担的更多,她不该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去替他做什么决定,干预他的人生和成长。
况且这件事,与他有关,他也不该置身事外,多知道一些事儿,才能提高警惕,防患于未然。
“小鱼,你还记得村里开庙门那天,无意中见到的李垣吗?”
闻言,顾小鱼脸色顿时变了,“想忘也忘不了,娘,可是他知道我在这里了?”
顾欢喜摇头,“没有,但是他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总是很奇怪,你爹就上心了,找人帮忙去查了他一下,原本是防着他在追查你的下落,谁想,他来湖田村的目的却不是奔着你……”
顾小鱼愣了下,好奇的问,“那他是为了什么?儿子记得,那天他神情不太对劲,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暗中在寻些什么。”
顾欢喜语气复杂的道,“他其实是做贼心虚,之前湖田村有那些不好的传言在,没人靠近,也没人关注,但后来咱们住了进来,且日子越过越好,到处红红火火,名声越传越响亮,来往进出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就坐不住了,那天是特意来查个究竟的。”
顾小鱼聪明,一点就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湖田村的事儿?难道是跟六年前的瘟疫有关?”
顾欢喜点了下头,“当初,便是他和昌乐侯的属下,带人围的村,以瘟疫之名,不准村民们外出求医,直到他们都毒发身亡。”
“原来是中毒吗?”
“现在还不是很确定,但能肯定并不是瘟疫,此前,焦大夫也曾怀疑过这件事,村民们发病时的症状,跟瘟疫只是相似,但缺乏有力证据,后来娘又让人找扈村长打听过,他们活下来的人里,曾不少接触过那些发病的村民,但事后,并没传染。”
顾小鱼越听越心惊,“那李垣和昌乐侯府为什么要以瘟疫封村、致使那么多村民发病死去?莫非是灭口?”
顾欢喜艰涩的“嗯”了声。
“灭什么口?”此刻,顾小鱼隐约猜到了什么,“是跟我有关吗?”
顾欢喜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握住,“跟你或许有那么一点关系,但一百多口人的罪孽,却是昌乐侯府和李垣造下的,该他们承担,你也是受害者,只是命大,侥幸逃过一劫罢了。”
“娘……”
“娘不是替你开脱,而是冤有头、债有主,不是自己的责任,也不要都往自己头上揽,那不是英明,那是傻,你可以为此觉得愧疚,毕竟事情确实因你而起,但不要太自责自苦。”
顾小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刚才的那些脆弱痛苦,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唯有坚定,“儿子明白,去年,舅舅的人护送我离开京城,沿途遇上好几拨追杀,一波波的人因为我送命,我亲眼看着他们痛苦的倒下去,却无能为力,夜里做梦都是满地的血,那时候,我也非常愧疚自责、愤懑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