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明明一直忍着未露异样,他是何时发现的?
“好了,现在动动看看还疼吗。”江楼月松开手,他取过布巾沾开她脸上的雨水。
窗外脚步声杂乱,雨水拍打着青石地面,一个急促的女声穿透雨幕:“智全长老!伤者太多,禅房已满,可否再腾出些地方?”
“阿弥陀佛!”苍老的声音如洪钟炸响,智全长老宽袖一振,怒目圆睁,“佛门净地,岂容血污亵渎?如今寺中唯有佛堂尚存清净,施主莫非要让佛祖亲眼目睹这等禁忌不成!”
周围僧人纷纷附和,低沉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个嗓音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师父!明镜师兄竟要撤下佛身油布给那些伤者避雨。”
“荒唐!佛像若淋了雨,伽蓝寺百年香火岂不断送?”
“他这般行事,哪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样子!”
商芷走至窗前,听到外面沸腾的声音安静了下来,一抹白色的僧袍朝着人群缓步而来。
他缓缓走至院中在众僧面前停下,站到沈纤云身旁,双手合十,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佛祖降罪,明镜愿一人承担,纵使堕入无间地狱,亦无怨悔。”声音平静却坚定。
“狂妄!”智全长老厉声呵斥,“你六根不净,也配代佛祖立言?”
众僧的指责如利箭般射来,有人冷笑,有人叹息,更有人指着他怒骂“叛佛逆徒”。
“都是为了他身边那个女人吧!”
“当初主持收留他时就说他红尘之事未了,如今看来他根本不是一心向佛。”
“这种人就该逐出寺门!”
雨水打湿了他纤长的睫毛。他眉如远山,雨声中更显得面容如玉。薄唇轻启间,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智度论》有云,‘菩萨见众生苦,如箭入心,昼夜不舍。’今日伤者垂危,若因拘泥形制而坐视不理,才是真正违逆佛心。”
智全长老冷笑:“巧言令色!佛门清净之地,岂能容你肆意妄为?”
“《杂阿含经》记载,佛陀曾言:‘若见他人苦,如自受苦;见他人乐,如自得乐。’诸位师兄弟日日诵经,可曾真正领会其中真意?”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雨水浸透了他的白色僧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昔日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何曾计较过庙宇金身?若今日为护一尊泥塑,而弃活人性命于不顾,才是真正的谤佛。” 沈纤云怒怼众人。
第29章 伽蓝寺(下) 就是因为这个妖女,明镜……
商芷支起半扇窗,看见明镜眉心的那一点红,在雨中格外醒目,像一簇不熄的火焰。身后沈纤云柳绿色的宫装,被浸湿在灰暗的雨色里。
“舌灿莲花!”智全长老怒极反笑,手中禅杖重重杵地,“老衲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佛像分毫!”
廊下聚集的灰衣僧人们骚动起来。
“明镜竟敢这般忤逆长老。”
有个瘦高个的沙弥突然啐了一口:“你还不知道吗上次那个借口搜查逃犯,要把佛像都搬出去的官老爷,就是明镜的父亲。听说他父亲已经被革职查办了,看他以后在寺中还神气什么!”
“可明镜师兄和他父亲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如今他不也把伤患全往寺里塞?佛门现在倒成了收容所。”
“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那些都是附近的村民,佛祖应不会怪罪吧。”
“我看是胜造七级麻烦!当日他爹用官威压人,如今他用慈悲压人,说到底,不都是强人所难?”
“如何一样,周凛当日是假借追捕逃犯之名,为的是一己私欲。明镜大师是要救受伤百姓,为的是天下苍生。”沈纤云冷眼看着众僧人,“佛祖庇护苍生,如今大难,诸位是想袖手旁观不成?”
“妖女!若不是你,明镜师兄怎会忤逆长者!”离开有人将矛头对准了刚刚出声的沈纤云。
商芷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掌心的纱布被鲜血渗透,她却浑然不觉。
“殿下。”江楼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伤口会裂开。”
她合了窗想出去,却被眼前人拦住,“殿下不再看看?明镜大师可是有七窍玲珑心。”
雨势渐急,明镜的白衣僧袍已湿透贴在身上。他双手合十,朝智全长老深深一拜:“弟子愿领六十戒杖,以赎擅动佛像之罪。”
智全长老还未开口,沈纤云急得上前一步:“你疯了吗?”她指尖发颤,柳绿色的衣袖往下滴着水,“要打连我一起打!”
“我看该把这个女施主赶出去,就是因为她,明镜师兄才会失了分寸!”
指责的话音未落,一个小沙弥跌跌撞撞冲进人群:“师父!佛、佛像……”
智全长老脸色骤变:“佛像怎么了?”
“明镜师兄的弟子们已经把佛像移到回廊下了!”小沙弥喘着粗气,“现在佛堂里已经安置了十几个重伤的百姓……”
人群瞬间炸开锅。
禅房内,商芷猛地推开窗。雨水斜飞进来,打湿了她的前襟。她看见明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殿下。”江楼月按住她肩膀,“你的手。”
高个的僧人气得脸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敢情他们是在这妖言惑众,背地里已经把事都干完了!”
更是有僧人哀嚎道:“欺师灭祖!欺师灭祖啊!”
“好一招声东击西!”智全长老气得胡须直颤,禅杖指向沈纤云,“定是这妖女蛊惑!来人,先把她赶出寺去!”
几个武僧立刻围上来。
“谁敢!”商芷甩开他的手,正要从窗棂处跳出去,就寺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青年撑着油纸伞,伞面上绘着靛色云纹。
“广平王殿下到——”
众僧慌忙合十行礼。
商弦羿踏着积水走来,靴底碾碎了一地雨花。他在沈纤云身前站定,伞面微微倾斜,将沈纤云的身影罩在身侧,目光掠过众人,“听说,有人在为难本王府中的女官?”
沈纤云往伞外挪了挪,她是公主殿下的人,绝不会成为广平王府的女官。却也理解,广平王如此说辞是权宜之计。
“王爷息怒,老衲是在同明镜论道,没有人敢为难这位女施主。”智全长老的声音绵软,如同被雨水泡过的棉絮,“女施主不愧是您府中的女官,方才一直忙着救治伤员,当真是菩萨心肠。”
雨声渐疏,檐角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敲出零星的脆响。
商弦羿的指尖在伞柄上轻叩,垂眸扫过众僧。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武僧们纷纷低头,那个高个沙弥更是缩到了人群最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论道?”商弦羿轻笑一声,“本王倒不知,伽蓝寺的论道要动戒杖。”
智全长老的僧鞋在积水里蹭了蹭,溅起几点泥星子:“王爷明鉴,实在是明镜他坏了寺规又破了戒,更亵渎了神灵。”
“明镜大师救治伤员有功。”商弦羿打断他,伞面又往沈纤云那边偏了偏,将她纤细的身影罩在身侧,“倒是诸位高僧,方才忙着论道,可曾搭把手?”
商芷修长的指紧紧攥着窗棂,冷声道,“你是知道皇兄会来?”
江楼月用帕子重新裹住她渗血的手指。“以广平王殿下的性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窗外,智全长老的喉结滚动几下,突然转身对身后僧众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忙抬伤患!”
僧人们如蒙大赦,眨眼间散了个干净。有个小沙弥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僧袍绊倒。
沈纤云嘴角抽了抽:“长老方才不是说佛堂见血会冲撞佛祖?”
“女施主说笑了。”智全堆起满脸褶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慈悲为怀,定不忍众生受苦受难。”
“长老。”明镜突然开口。他站在廊柱旁,湿透的僧衣还在滴水,“产房需要热水。”
“这就去!这就去!”智全忙不迭应着。
院中局势已然逆转。方才叫嚷最凶的武僧,此刻正殷勤地帮伤者抬担架。智全长老被小沙弥搀扶着,背影佝偻得像棵枯树。
“六十戒杖就不必了。”商弦羿转向明镜,“大师救治伤员有功,该赏。”
“多谢王爷,不过明镜是出家人,无所求。”
“殿下现在可放心了。”江楼月突然合上窗,“方才若贸然冲出去,岂不错过这英雄救美的好戏。”
商芷望着窗纸上晃动的影子。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庭院,此刻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