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殿下,这刀不……”焰黎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失言,慌忙看向江楼月。
“不算外借,本宫给你们二人赐婚。”
“殿下……”兰烟急得跺脚,“奴婢根本不认识他,再说了奴婢要照顾殿下一辈子!”
焰黎红着脸挠头,“这位姐姐……不愿就算了,刀还是可以给你防身的。”
商芷看着少年鲜活的模样,前世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大雪纷飞的夜里,焰黎背着受伤的兰烟,单手握着长刀,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追兵。他把她俩藏进山洞,自己引开了敌人。
等她和兰烟找到他时,少年已经冻僵在雪地里,身边倒着十几具敌人尸首,而他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公主殿下?”焰黎疑惑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商芷回过神,轻声道:“以后……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少年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点头:“是,殿下。”
江楼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商芷,转向焰黎:“带路吧,走伽蓝寺后山那条道。”
暮色渐沉,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未干的血迹。商芷一行人策马穿过城门,越往北行,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就越发浓重。
路边一个挑担的老汉呆坐在石阶上,担子里的陶罐碎了大半。
他左臂的衣袖被烧焦,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水泡,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盯着地上破碎的陶片发呆。
“都没了……全没了……”老汉喃喃自语,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转过街角,景象更加凄惨。一间茶铺的屋顶整个塌了下来,老板娘跪在废墟上,徒手扒拉着瓦砾。她十指鲜血淋漓,却还在不停地挖。
“我闺女在下面……她才八岁啊……”老板娘哑着嗓子哭喊。
第28章 伽蓝寺(中) 佛本无相
焰黎一个翻身下马,耳朵贴在碎石堆上仔细听:“这里有动静!”
商芷二话不说跳下马,直接用手去扒那些碎砖。尖锐的瓦砾立刻在她掌心划出几道血痕。
“殿下!”江楼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商芷甩开他,继续扒着砖块,“像你这样的,当然忍心见死不救。”
江楼月沉默片刻,突然蹲下身和她一起挖起来。他修长的手指很快也渗出血丝,却如失痛觉般的毫不在意。
“找到了!”焰黎突然从另一侧喊出声。他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抱出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脸上全是灰,但胸口还在起伏。
老板娘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小女孩虚弱地睁开眼,用脏兮兮的小手给母亲擦泪:“娘亲不哭……”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老板娘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焰黎连忙躲开,红着脸挠挠头。
江楼月突然按住商芷的肩膀:“又震了。”
地面传来细微的颤动。商芷看了眼还在冒着黑烟的北天,咬牙道:“上马。”
兰烟递来水囊给她洗手,被玉露一把拦住:“伤口沾水会溃烂的。”她从荷包里掏出金疮药,轻轻撒在商芷掌心。
“少主、殿下你们当心。”焰黎策马而来,“我先走前面探路。”
转过街角,景象越发凄惨。一个年轻妇人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木然地坐在路边。兰烟忍不住别过脸去,玉露撤下碎银包裹扔到那妇人身边。
“别看。”江楼月突然抬手挡住商芷的视线,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柏子香。
可她还是看见了,焦黑的断墙下,半截烧焦的手臂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我没事。”商芷推开他,声音有些哑,“继续走。”
曾经比这惨烈百倍的场景她都见过。
商芷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掌。前世凉州城破那日,她抱着玉露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十指指甲都翻开了。这点场面算什么?
江楼月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静默收回。
焰黎牵着马回来,脸上蹭了道黑灰:“前面巷子能过,但是得下马步行。”
“带路。”商芷把缰绳扔给江楼月,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地上有碎瓷。”他解下佩剑塞给她,“踩着我的脚印走。”
玉露悄悄拽了拽兰烟的袖子,两个丫头落后几步。焰黎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身后几个人的状况。
转过巷口,焦臭味更浓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蜷缩在墙角,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给。”玉露突然掏出块饴糖,蹲下身哄孩子,“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商芷看着玉露温柔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城破前,这丫头为将城防图送到商弦羿手中,被人拖进羊圈里任意凌辱的场景。
“殿下当心。”江楼月突然扶住她手肘。商芷这才发现前面有个深坑,若不是他提醒自己恐怕会掉进去。
他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持刀磨出来的。商芷记得这双手前世在羊皮卷上写下的命令:“攻破城墙,寸草不留!”
她仰头望他,眼中恨意滔天,“江楼月,是不是你。”
“什么?”他回眸,在触及到她眼中的情绪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怀疑是我设的局?”
落雨密集,裹挟着残叶拍打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雨幕中,江楼月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我虽然卑鄙,却不屑用这种手段。”
商芷踩着碎石山路继续上行,当真不是他吗?那是谁会将涉及到大宏命脉的武器库炸毁?
楼兰现下已然投诚,若玄武营的武器库毁了,于北狄最有利!
莫非……
“小心!”
脚踝传来尖锐疼痛时,她才发现自己踩空了石阶。江楼月的手臂已经横拦过来,她下意识抓住他肘部的皮革护腕。
细密的雨点浇透了衣衫,山风吹过寒意遍生。
每向上一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商芷却面色如常地往上走。
“快到山寺了!”前方传来焰黎的呼喊,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商芷抬头望去,透过迷蒙的雨雾,隐约可见山寺斑驳的后门。青灰色的瓦檐下,一盏孤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雨势渐急,山间雾气弥漫,将整条石阶小径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身子忽然一轻,待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身后的男子打横抱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颈间,冰凉刺骨。
“放开。”
“这样快些。”他打断她,声音比山雨还冷。
商芷攥着他前襟的手紧了紧,若是放到从前她肯定感激涕零,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焰黎举着从寺里借来的蓑衣冲过来,看见这情形猛地刹住脚步,“少主,这……”
“去叫门。”江楼月头也不抬地命令。焰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话,转身冲向寺门猛拍。
两个侍女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灰色的寺门终于打开。
“施主快请进。”开门的僧人看清他们装束后,连忙让开身子,“明镜大师吩咐过,但凡伤者都可到禅房避难。”
“阿弥陀佛。”老僧人看清他们衣饰后脸色骤变,急急唤来两个小沙弥,“快把东禅房收拾出来!”
话没说完,江楼月已经抱着人跨过门槛。小沙弥提着灯笼在后面急追:“大人大人,走反了,那侧才是东。”
路过回廊时,商芷看见院子里乌压压挤满了人。青石板上躺着个断了腿的老汉,身下的门板已经被血浸透,他咬着布条发出闷哼。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来回踱步,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给个孩子包扎头上的伤,白布条刚缠上去就洇出血色。
血腥味混着雨水味扑面而来。
“旁边火药库炸了,好在伽蓝寺有佛祖庇护未受影响。”小沙弥边走边解释,“师父说雨大,让乡亲们都来此处避难。”
另一个小沙弥推开禅房木门,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矮榻、一方茶几,墙上挂着幅褪色的观音像。
“小寺简陋,还望贵人见谅。”小沙弥取来干燥的布巾,“外面伤者太多,我们需得去帮忙,实在照顾不周,还望贵客海涵!”
“有劳了。”江楼月小心翼翼地将商芷放在榻上,掀开裙角托起她的脚踝。
她想收回却被眼前人攥住。
“脱臼了,会有些疼,忍一下。”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商芷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