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咸服。
终于,一切妥当,周原车队辚辚启动,踏碎落花,扬起红尘,浩浩荡荡离开大邑——
离开这个被鲜血与痛苦浸泡的伤心地。
而周发,虽面容憔悴,似已伤心入骨,可当他回首望向大邑时,眼中闪过的,竟是一丝冷漠笑意,极似鬼魅。
天子也好,臣子也罢,其实本无区别。
只要合理运用,任何人,皆是棋子。
日光灿然,正与商容犯案那日一般。
那时周发会出现身贵族区,其实算不得十分偶然。
毕竟贵族宅邸群落,就在皇宫东侧;他现身救下妲己,是因他借口献物的名义,晨时进宫见过了帝辛。
无错,田猎进献是幌子,而告发才是目的。
告发的,正是他的父。
他提出与帝辛单独相对,趁机跪在天子面前,痛哭流涕,“天子在上,罪臣心知父犯下死罪,故而宁死也需告知天子知晓!”
于是将周昌联合羌人反叛一事说予帝辛,情真意切地仰头道:“君子六德,忠为首。我若对天子有所掩藏,实在犬彘不如。我也曾试图劝说父,谁料他已铁了心要与羌人合谋,我实在劝阻不能……若是天子欲将我一并枭首,我原也无话可说!”
他更还说:“我此番言语,并非是要叛父,反是知晓了小邦周与大邑商强弱之差,才欲为父和周原万民寻一条生路……只望天子莫要叫我父知晓。我心中仍敬爱父亲,只恐他伤怀。”
此一番话说出,他实则并未指望帝辛会立即买账。但只要将疑心根植于天子之心,他的目的就已达到。
而帝辛见周昌亲儿揭露其反叛,心中震撼,又欲留他继续在周人里打探,岂会将他出卖,反而执着他的手好生安抚。
此后,诸事累发,父亲曲折入狱。
周发本以为自己可自此获得一部分臣子的拥护,谁料周原众人却理所当然地将邑视作了新主——
他的处境更一落千丈!
他们分明与他相处时间更久!
心中怎能无怒?
但他并不表现分毫。
他假意温顺,假意悲伤,假意对权力毫无兴趣,假意为父忧心。他深得其父真传,做戏时将自己都骗过,只为叫众人看到无害的一面。
如此蛰伏,却不知下手的契机在何处。
直到妲己点醒了他:
——他需服众。
——他需叫天子相信,兄长如此奔走联合贵族,是存了反意。
他那殚精竭虑的兄长或许并不知,大祭司未必会是父的延命符,却会是他的夺命咒。
兄越是求贵族,就越给了他把柄。
既然天子想要周原为手中之刃,他就成为那个刃。
既然天子想要周原的忠心,他就展现忠心。
帝辛想利用他,他当然也在利用帝辛,以此为自己铺就权力之路。
邑柔懦,旦淡泊,鲜、度等人皆蠢笨,原本他才该是周原继承的第一人选!
父为兄铺下的路,本就该属于他!
于是,弟弟周旦携礼而来,他再度借着献宝机会,向天子说明:“天子请饶,我父年事已高,实在不堪羑里磋磨。且我才知,此事乃是我兄一力撺掇,并非我父本意,还望天子恕他……如今我兄长病重,却仍要逼迫我去联合贵族,好向天子施压,我实在难为……”
但帝辛与周伯邑多年感情,显然不会被轻易挑拨,“邑似乎并非此等人。”
周发说道:“兄若不知,又怎会早早就相中了羌人之女?天子若不信,何不直问他……我如今别无他愿,只是为向天子证明忠心,望天子饶恕周原。我也不忍见父承担一切,愿好好将父劝说,从此对天子忠心不二!”
他看到帝辛动容了。
那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忠臣,看到了下一个周原之主。
而他也并不怕天子真去问邑。他那善良的兄,当然会承揽一切,绝不会叫任何灾难降临在弟弟身上。
如他所愿,天子放回了老迈的父。这宽释虽然是因为父声名尽毁、不再是天子的威胁,但也更是对他忠心的「奖赏」——
叫一无所有的西伯侯再撑一段时日,好过渡起公子发在周原的贤名与威严。
我那良善的、柔和的、单纯的兄长啊……
你或许曾抱过幼时的我?可我早已忘记。
你对我当然有着深重情意,我却对你毫无记忆。
可凭甚你在大邑享尽天子恩典,一归来就是周原之主,而我在周原隐藏野心,小心侍奉父亲多年,却被你将一切抹杀?
只因你早生我几年?
我不服。
他飞快将笑意隐入深处,转回头来,仍旧是萧索神色,毫无作假。
至贤、至孝、至能。
周原之主,已非我莫属。
是我「被迫」领下。
何为真,何为假?
兄,我虽不后悔自己所为,但我为你难过亦是真,我会尊你为考,永世传颂你的贤德。
而我此生唯一的真……
他心头浮现出一人——
可能也只有对那遥不可及的大祭司吧……
【📢作者有话说】
妲己:被家雀啄了眼![小丑]
第92章 凯旋胜恶来归大邑(一)
◎末路亡周昌托新主◎
走出王子府邸时, 烈日高悬,妲己忽地眩晕,还是身边的奴堪堪将她扶住。
她冰雪慧智,原不需武庚解释太多, 只需知晓公子发效忠天子的线索与时间, 就已大致可将一切串联。
如今再想来, 那些神魂颠倒、那些百般曲意,又有几分是做戏,几分是真心?
实在可笑。
狐狸忙要安慰她:“臭宝, 实则天子与领主中, 禄与邑那般脾性的才是少数。
莫非你已忘记?后羿篡权太康,寒浞又篡权后羿,少康诛杀寒浞, 商汤又推翻夏桀……
由古至今, 不论男女, 凡争权开国者,心狠手辣有之,杀伐决断有之, 弑手足杀亲长有之, 唯独无史官编造的良善心软。
你先前不是还曾怀疑过周的实力?如今周原有发这样的狠厉领主, 你我倒还该为之欢喜。”
狐狸强调道:“何况,周发虽狠,对你也是真心。”
妲己喉咙里冷哼了一声,柔媚的声音寒波澹澹:“狐狐, 发用力演来的戏码, 倒叫你真信?”
“唔……也非是我盲目去信, 只是若公子发的情愫不够强烈, 绝不会引得第五人贡献时辰。他固然心机深沉,可他即便能瞒过自己,也瞒不过世界。”狐狸又劝,“再者,我瞧青女那可怜模样,怕是再抗一次打击就要疯癫。索性携她去周原罢。去那里,你做你的王后,睡你的外室,靠着天子之气长命百岁,从此与她将日子过好,不比甚都强?”
周原……
水光清目横波向西侧,固然,她目力再好,也绝不可能目及周原。
触目可及,只有大邑的袅袅灰烟直入青云,是行炊进食之像。
正是:
万民兴昂,人间烟火。
千户开灶,稻花传香。
童嬉街口,翁笑树旁。
杀伐在外,内有宁邦。
而她立于此处,离之一切甚远。
已走到如今这一步,周原只有一步之遥,怎可如此就动摇?
她心中终归还是有了决断。
不再迟疑,她登上肩辇,转而进宫面见天子。
谁知步入殿来,还来不及说出编好的说辞,帝辛已一脸喜色,大马金刀上前来迎她:“大祭司,来得可巧。余也正要去寻你。恶来与淮夷诸事协议已定,正在凯旋归途,余拟了册封少师之令,正好请大祭司过目!”
说着,大手已递上竹册。
妲己伸手接了过来。
一眼看到恶来的名字时,她心里似热烫之斗熨过……
恶来说过月余就会归来,果然。
如此雷厉风行,大约也是为了要兑现与她的诺言?
她总难忘记他与自己相处时双目发亮的模样,仿佛灰烬里深藏的火种被风吹发。
他那般沉默阴沉之人,好容易焕发一丝生机,若是被自此抛弃……
她心头有些难言酸楚……
还有鄂顺。
鄂顺性格霸道、秉性矜傲,如今肯让步做贼夫,已是大大违背本性,若再知晓她一去不归……
大约会将周原彻底掀翻?
至于武庚。
全然依恋,全然信任,将她视作大邑的守护神,肯为她得罪妹妹,更肯舍命冲入凶徒之中相救……
他又该何等失望。
她甚至也想到了彪。
莽撞又鸡贼的彪,声嗓如仙音的彪,她虽热爱将他折磨不假,却也总会被他逗笑。
他本就鄙弃周原,之后大约要更恨……
还有许多人……
“大祭司?”帝辛见她出神,出言唤她。
她一凛,忙收回散乱的思绪,落在眼前,笑道:“依我看来,天子之恩已是盛极,封令内字字句句都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