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啊,我的来历同你略有相近,
我并非生来为奴,实则是个战俘。
我的族人面有刺青,戴羽毛鸟骨。
我的部落发源于沩河经流处,舜帝姚重华是我的先祖。
我有一番过往请主人来听,
所言之事句句实情。
我其实并非此时代之人,不错,请千万莫将我视作邪魅妖精,
我的脑袋也绝无错乱癔病。
主人,我曾做有一梦,梦中我所在之处,访古是一种流行。
大家首选的朝代,大抵都是明清。
至于两汉与唐宋,唔,也还勉强算受欢迎,
唯有我来到了商代,实乃不幸中的大不幸。
初时我还安慰自己,
此处有诸神大战,此处有福地仙境,
我可与杨戬哪吒论道,或许也算不虚此行,
可谁知!只见得一群原始野人,哪里有神仙踪影?
我又安慰自己,开局还算不错
我父虽不知是哪位野人,我母却是姚氏部落的首领。
我吃穿不愁,也有奴隶倾心侍奉,
如此苟活下来,长到双七年龄。
谁知那一年大厦忽倾
商之大军攻打到了我部落附近。
各个部落皆难逃一亡,
姚部也被商彻底吞并。
噩梦……
第一日,我看到战俘被劈斩活埋
第二日,我听到人牲被祭的哀鸣
第三日,我的大脑已经一片混乱,胆战心惊
第四日,我因姣貌沦为奴隶,如骡马般被撵行……
咦!
叫一声神仙有谁答应?
嗳!
念一声佛号也难救命!
主人啊,不瞒你说。
我精神所来之处,奴隶制早已绝了踪影。
人人皆有尊严自由,
绝无需为旁人白白浪费性命。
诚然,那梦境之地已遥不可及,
但我仍无法忍受自己变为奴隶。
经过了安稳舒适的岁月,
谁又能忍耐这朝不保夕的境地?
万幸,在我决意自尽之时,我被赐予周伯邑,
他生性仁慈,待奴隶宽厚怜惜。
他庇护我免受屈辱,我心中自也无限感激。
可我又仍记得一些历史,需提早筹谋算计。
在大邑商里,无人绝对安全,
婴儿会被杀了镇宅,贵族会被烤熟祭天,
……
迟早有一日,我也会哭嚎如牲畜,屁滚尿流,命悬一线。
迟早有一日,我也会被打断手脚,击碎头颅,埋在坑间。
主人啊,一见到你,我便知自己有救了。你是天降指引我的星。
商末第一女主、五千年第一妖妃、上古第一女魅魔。
只是主人,若商覆灭,你也难逃酷刑。
但无妨,如今你尚未见到帝辛,
我愿泄露天机,囫囵将计划说明。
宇宙的中心就在河南,
安阳是宇宙的内环。
历史书上有记载,新天子将为发与旦,*
主人若能嫁予他们,必定一生富贵平安!」
【📢作者有话说】
明日下午多更,今天家里的猫不知道吃了什么窜稀了……
~
*妲己嫁予周公旦:出自汉末孔融写给曹操的信件,是孔融为了讽刺曹操编的,不是真的。——《战国策·魏策》。但既然他敢这么写……嘿嘿嘿[黄心]
第14章 食肉醢主仆惊心魄
◎掀谎言妲己迁踵营(一)◎
青女姚的叙述,实在令妲己啼笑皆非。
原来这画饼之术,绝非狐狸独有,后世也颇得其精髓。
青女姚眼巴巴说道:“今日王子选人,我特意梳洗,争取前来侍奉主人的机会。主人,我是邑的奴隶,知晓他的喜好,我愿帮主人与他相熟。待发与旦来大邑之时,主人就可见到兄弟二人。”
那欣然热烈的语气,俨然是抱到了一根粗壮的毛腿。
狐狸亦笑:“她倒很懂得另辟蹊径。想来也对,发与旦若是天子,而你又为后,我可享用不尽天子之气。哎,只可惜,你我能否活到那时候?”*1
妲己并不心动,只饶有兴味地问青女姚:“哦,好可惜,我与邑实则十分不睦。既如此,我如今该如何脱身?”
青女姚想到方才二人争执,张了张嘴,脑中登时混乱。
是啊,如何脱身?
大邑周边,虽有有苏国、南国、戊国、萧国等近百个小国*,但说白了,就是这一亩三分地里的大村与小村。
从有苏国回到商国,等同于从村东头奔回村西头,走走停停也要不了几个晨昏。
她光想让妲己嫁去周原,自己好保住性命,谁知却将眼前事忘得干净。
妲己见她呆滞,不免发笑,“无妨,你所说的,我已记下。天长日久,总有时间再想。而且,你与我妹年纪相仿,不必唤我作主人,听来怪生疏。”
青女姚有些不安:“人前若不唤主人,恐被责罚……”想了想,她试探问,“我人后唤主人姐姐可好,是后世叫法,是「姊」的意思。”
“姐姐……”妲己咀嚼这两字发音,品来甚为有趣,不在意地点头,“你若喜欢,便随你。”
青女姚于是喜不自禁。
她实在想不到妲己如此和善,一点无有上古大妖的凶残。
当她叫出姐姐时,会错觉自己不是奴。
妲己又好奇问:
“你既然从后世而来,定然也有些傍身神技?”
“啊……”青女姚一怔,一张脸顿时红成桃子,“我、我会说某国之语,但这个国家两千年后才会成立……”
就等于无。
“那你可懂得如何耕种丰收?如何陷阱狩猎?可会看星相潮汐?”
“不,不会……”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撸铁。
“那你如何谋生?定然会些铸陶铸铜的稀罕手艺?”
“也,也不会……”
能谋生之物,皆未出现,日常不死,全靠有人送食。
“那你对此时历史了解多少?是否知晓一些怪奇神迹?关键时机?”
青女姚冷汗已然渗出:“不,不知,我只知新王在周原……”
——还是因为看了零星一点《封神演义》。
求……求求了……莫问了……
商朝这段上古往事,史书里不过三言两语,影视中更全是鬼神精怪,她绝想不到还能体验被它支配的恐惧。
此刻,她极怕妲己嫌弃。
妲己反而“啧啧”叹息:“那你在这里,果然活得不大容易。”
她理解了青女的痛苦,如今的这一段历史,恰好是青女的盲区。
这里的语言怪异,文字如鬼画符一般,连她也学了一年才熟练,何况青女?
“莫慌……”她无比温柔,“先不说这些,如今我腹中饥饿,你我先用食。”
“喏。”青女姚如获大释,将吃食为她端上几案。
今日妲己的饭食格外丰盛,与王子相同:
一碗梅脯炖野彘,一碗肉醢,一盘翠绿菽豆,一碗金黄黍,一小碟枣干。*3
此等菜色,荤素搭配,是贵族才能吃到的无上“美味”。
尤其是那绿色的豆子罕见,正值冬日,也不知如何保存得如此青翠。
青女姚低声提醒:“那盘肉醢,姐姐若是介意,可以给我吃。”
妲己怪道:“我为何需介意?”
“那是人牲的肉……”
妲己闻言一怔,险些要呕出来,“那你又如何能吃?”
青女姚苦笑,“姐姐,不能吃也吃了多回了。我为奴后,吃食只有粟米干菜,还有主人吃剩的肉架。若不吃人牲的肉,我早已营养不良,死在路上。我也安慰自己,宋朝名将也要餐胡虏肉、饮匈奴血……”
她忽地委屈。
在她的年代,吃人靠制度、舆论、资本……
在如今年代,吃人便当真只是纯纯吃人……
还不如归去。
妲己忍着不适,将梅脯猪肉推给她,“以后你同我一起用食。饭后你去找个坑,把这肉醢埋了。”
青女姚闻言,惊讶感动地望着她,又匆忙低头。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又忍不住哽咽落下泪来。
既是感动,也是欣喜于自己离目标近了一步——
她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要死死黏在妲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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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早,天才亮起,营中就极热闹:
四处蒸汽氤氲,混合着焚木与皂荚的香气——
原来,因还要两日才拔营,又平静无战事,营中男女武士俱在熬煮皂荚、取雪为水、沐发浴身。
武庚已沐浴过,正在火盆畔烘烤头发;一旁周伯邑手执竹册,正为他读着鄂顺写下的收获:*4
“……综上,有苏所供已清点完毕。出击流夷时,我方无损亡,统共俘获执酋二,折首一,执讯四十,马十五,旗十五,兵刃百……”*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