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今天亡国了吗_山茶猫【完结】(187)

  其身为少师,有调令各军之权, 仅次于师顼, 如今遇到孤竹军, 便不叫对方扎寨,而是先率军去向莒国,确定其与鄂军汇合。

  这也是他的一点考量——战中万事从快, 今夜汇合, 次日便可出发向前方援助,可提前一日抵达战线。

  谁知临近莒国,斥堠却来报, 说莒国倾巢而出, 反去袭了鄂军。

  恶来行军多年, 立刻察觉莒国被策反;他命人先看过了地面马蹄,又暗观城界木栏后的守卫,随后果断令孤竹军去攻莒。

  大军压境, 宛如鬼神突来, 莒国顿乱, 急忙鸣鼓吹角,召唤主力归来。

  恶来携武士埋伏,待其慌乱撤兵时,打横杀出, 更一举将其击溃……

  而恶来与孤竹军汇合之时, 妲己也整装来到宫中, 预备与帝辛议事。

  今日偏不巧, 遇到比子联合亲族前来为箕子求情,帝辛烦躁应付一阵,招来武庚去安抚,这才疾步来到偏殿。

  他看到妲己正坐在窗边,或许因着无事,已自取了一卷竹简来看。

  暗纹白衣,外笼薄赤,光额高鼻,盈目剔透。

  光逆入舍内时,再她面上融出一圈边缘粉光,似鬓边血色未晕开的玛瑙珠串。

  察觉到他来,玛瑙珠晃动相击,她侧过头来。

  帝辛目光下移至她手中竹简的坠签,道:“大祭司竟喜看《考工六书》,是欲做礼器,还是兵器?”

  妲己将册放下,“只是等候时随意翻来。”顺势也问,“倒是今日亲族来求情,大约叫天子颇为难……”

  帝辛叹气,“吁……贬胥余为奴,虽合乎情、合乎法,到底仍叫亲族恐惧。呵,但余也知,他们又岂是真要求情,乃是怕自己日后蹈错,是在为自己而求。”

  妲己垂眸沉默,似颇认同。

  帝辛端详她一阵:“大祭司有些怏悒神色,是仍担忧周原会阻挠鄂军后援?”

  她轻轻摇头:“少师若按旧路而归,定会碰到鄂军,此事我原不忧虑。”

  帝辛点头,真心称赞一句:“大祭司素来缜密。召回恶来,他自然可趁机监督两军相会。”

  她笑笑,“也或许是我太多虑……毕竟,顺一向谨慎稳妥。”

  “所以,大祭司更忧崇国?”

  妲己点头,“崇国重要,彪也毛躁,我在那里时,更察觉侯虎亲族各有私心……”

  崇侯虎家事,帝辛实则去周原田猎时已感知一二,更听婺姒抱怨过两句,于是叹说:“崇侯无论是在有崇,还是在大邑,皆已算高位。只是亲族一事,从来麻烦,实则也不能全然怨他。亲族人多,重不得、轻不得,厚之则贪,薄之则怨;即便模糊赏罚,虽可暂时令其疑惑,长久却更要生出愤懑、动摇忠心……”他话止于此,只无奈苦笑。

  妲己心知,他这话,是说崇侯,更是说自己。

  帝辛跽坐,饮了一口苦叶汤,这才问道,“大祭司今日来,想必不是为了听余牢骚。”

  妲己肃然点头:“我今日前来,确有一计,欲与天子相商。我如今归来,见大邑守军甚少,若再需援军,只怕不但日常戍守难以维继,周军攻来更难以相抗。

  我忖着,许多武士结姻归田,但仍会兵刃,也懂调令,虽年纪高些,到底仍可选健壮的来。固然,不可白白将人驱使。军用之外,还可为其减免一年人头税。如此一来,必然有勇夫勇妇愿意重入军中,如此岂不两全?”

  帝辛笑道:“大祭司忧思甚重也。大邑守军两万,又有崇国相隔,并不宜惊动民间。你也说过,从周原守卫推测,拢共不过万人之数,何足惧也?”

  妲己不料帝辛竟如此乐观,顿时大急,声音猛地添了厉色:“周原怎不足惧?它先灭密须、又灭黎国。大邑东征不能去救,多少方国要因此倒戈臣服?一国也罢,若是十国、百国,诸人齐聚,又如何能不惊动民间?!”情急之中,她只觉帝辛与前八世重合,忽地怒冲天灵,心痛至极,脱口一句,“你、你怎又是如此!”

  这话说出,帝辛一怔,她也一惊,随即唇瓣紧闭,没了声响。

  那最后一句,听来实在忘情而僭越。

  还是帝辛神情严肃道:“大祭司勿恼,方才是我言之轻率。我知大祭司是为国。先前你教予民间疗伤治病之术,如今各小藉臣报说每月亡数骤减,余深谢你。

  如今此事余已知晓厉害,自会与小臣商议,只是这其中复杂,需筹算国库出入,更需各处派人下去撰录,且容余两日。”

  妲己有些烦乱,低声道:“天子圣明。我更还在想,胥余为贼,却恐怕不是个例;周原在大邑更有暗谍,应当严加防守,莫要再走漏风声。”

  “大祭司放心,与周昌交好之辈,余会尽防。如今往来也已严查。”

  她神色这才缓和,面上却仍烧灼,匆匆起身,“既如此便好……时辰不早,天子可自去向小臣商议,我该归去……”

  帝辛欲言又止,也随之起身,“余送大祭司出宫……”

  ~

  夜来秋热,妲己难眠,辗转许久方才睡去。

  也不知浅眠了多久,忽听到有人在用石子丢窗。她忙起身推开去看,果然是鄂顺站在窗下。

  久别相逢,她已先惊喜笑出。

  鄂顺仰面,满目清辉,声如泉落,“怎如此轻易就开了窗,倘或是恶人,又该如何?”

  妲己掩面笑了,“你确实是个俊嫽恶人不假,是何时归来的?我竟一星不知!”

  他只叹息一声,并不说话。

  她正奇怪,忽见他耳上松石少了一边,又问:“那耳坠怎不见了?是送了谁?”

  “自然是送了你。”

  “我可并未收到。”妲己只当他胡说,笑瞪他一眼,将窗让开,“还不进来?倘或被戍卫捉住,公子日后御下艰难。”

  “妲己,我……我需走了。”他的声音无比轻柔,“只是不舍,想来看你一眼。”

  妲己听着这话不对,正要再问,忽地心中一寒,好似落入冰窟。

  她瞬时惊醒过来!

  一身冷汗,呼吸短促,狐目圆瞪盯着帐顶。

  窗外天光晕白,浅淡穿透帐幕,已是熹微天明之时。

  忽地,识海中狐狸大叫一声!

  “怎了!”她冲上前问,却又猛地站住。

  瞳仁凝滞,倒映着地上的鳄鱼一动不动。

  那鳄鱼素来如木桩一般,可眼神却灵动,更喜欢爬行摆尾。而如今,它萎匐于地,姜黄灵动的花纹眼珠已化为黯然的黑灰……

  狐狸拼命将它舔着,湿润它的皮甲,而它仍硬硬直挺。

  另外四只惊恐地注视,个个泥塑。

  妲己只觉天旋地转,以为自己梦犹未醒,更听到自己在问:“它怎忽地病了?”

  她实则从不如此自欺欺人……

  狐狸语气苦涩而沉重:“它……已死。幼崽因情而生,也因情而灭……”它更艰难地说出这背后的真相:“公子顺……定然也已死……”

  说完,它根本不敢看妲己的神色。

  固然,妲己一向只似无情。但狐狸仍觉得,她并非真无情。

  无情之人,又岂会记挂万民,归来大邑?

  许久,它听到妲己极低沉地叹了一声。

  声音颤抖,似不堪千钧。

  狐狸轻声问:“你要如何处置?若不管它,它自己也就散成沙粒,但你也可将它埋在你的识海内……”

  “就……就将它葬在我的识海里罢……”她说着已半跪在地,欲为小鳄在草地上挖一墓穴。

  可指甲才嵌入泥中,就已再无力动作……

  她闭上眼,攥紧了泥土。

  识海之内,忽地落下暴雨,将其余幼崽都浇得湿淋淋,条漉漉,毛贴骨肉,个个瘦小伶仃。

  但它们并未避雨,只眼看着狐狸沉默上前挖出坑来,又看它将鳄鱼轻轻掩埋。

  于是鳄鱼一贯盘伏的小筐被倒扣下,内里只余一个隆起的小小土包……

  ~

  莒国之处的详报尚未传回大邑,妲己却已将鄂顺之死当做预言,告知了帝辛。

  妲己的仙力,如今已无人质疑。帝辛这才知增援一事再难避免,已加紧向大邑各处张贴天子令,重募武士。

  南肆的告示之处,人头攒动,季胜也在抻着脖儿凑热闹。

  且说恶来不在这些时日,季胜没了管束,又获得了深刻的幸福——

  他每日去茕营点了卯,就只管逃学去耍:招鸡逗狗、上树下河,字虽一笔未动,人却更黑三圈。

  且他平日素爱食牛肉,如今只食得越发壮硕,牛犊哨塔一般,早无人再愿意同他打架。唯有芽,同他一般身量,还愿同他较量。

  只一样,芽终归年纪小,一旦被他打疼,还手起来总要使出吃奶的劲,叫季胜面上常常挂彩。

  此时,有人看到他也来凑热闹,笑道:“季胜,又是挨了芽的揍?乌眼鸡一般,叫少师归来见到,赏你好果子吃。”

  季胜唬了一跳,黑脸泛白,“老鹧休嚇我,我兄去了东夷,少也要半年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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