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这山猴很会美梦。我宫中亲戚说,大祭司已将少师召回,要镇守大邑,你竟不知?”
另一人也帮腔:“我也听说了,怕不是再要两日就将归来。”
这话一出,季胜的幸福瞬时土崩瓦解,僵立当场。
另一厢,已有一人向撰录事官高声道:“……你莫看我老迈,到底一日仍可食粟三盅,羊腿一只!我担柴不歇,拎水不晃,做过前锋,做过踵军,能辨旗令,能识鼓声。何必将人看低?”
众人望去,原来是虫妪——
她自从被勒令一祀内不可再靠近虫娘家,早憋了一肚子气不得释放,如今可算得了机会。
但邻人只纷纷大笑道:
“虫妪,你若上战场,只需将周军看做你的婿去揍!”
“虫妪若建功封侯,虫娘日后怕不是要做公主?”
哄笑之中,又有不少矍铄武士上前留名,或为省税,或为省口粮,总之人人踊跃,很快写满一卷……
季胜早已蔫头耷脑离开了。
日头散出惨白的光,他心如死灰,眯眼盯着耀白的一轮,喃喃抹泪道:
“若兄一直不归就好了……”
而此时向西的百里之外,更有一人,与季胜一般心如死灰——
崇虓暴早已得了一个高笼,可除了四肢舒展,其余境况改变却并不大:虱子横行,小蚤产卵,风吹雨淋;身下的干草内,更要时常窜出大鼠,与他深情相望……
虽也曾装病要父心疼,谁知到底是亲生,早被崇狴看出是假装,并不肯松口一点。
也是穷则生变,死灰里的崇虓暴,又涅槃出一计来:
他故意三日不饮水,更不阿屎阿尿,待到崇狴再来探望时,果然皮肤焦黄,唇干舌绿,满脸生起热疱!
“我儿!”崇狴这才看出他是真病了,登时焦心煎肺,“怎忽地病作如此模样!我平日总叫你口中忌讳些,莫要乱说,谁知竟真招来了病邪!”
崇虓暴故作虚弱,低声道:“父,是我先前已觉不适,如今才发作出来。想是我命如此,父无需着急……”
“不,你且躺好,我这就去请巫医!”
崇虓暴只摇头,“父,何必周折?我若仍被关此处,纵然一时得救了,早早晚还是要死……父,为两石米殒命,我实在不甘……”
崇狴急得落泪,大声道:“不是两石米,是你违抗军令!”
崇虓暴只闭目装死。
崇狴被逼无奈,重叹道:“唉,罢罢,你先用些汤药,忍耐几日,我……我去寻你叔父们相助……”
笼中之人仍不吭气,仿佛当真已无活志。
崇狴心急如焚,果然央了弟弟猊与狻一道去求。
与此同时,崇国外向西三十里的营寨内,吕尚已携五百新兵而至,对着崇国虎视眈眈。
此时吕尚正携兵向高处眺望,信使归来来禀报:“吕翁,莒国之谍有信。”
吕尚忙下马拆信来看,神色忽喜忽忧。
他的身畔,正是长子吕伋,一张圆脸、平凡面容,此番也随父前来,为的自然也是建功立业一事。见父亲阴晴不定,他忙问:“父,是为何事?”
吕尚蹙眉:“鄂顺已亡。”
吕伋大喜,“这岂不大好?如今大邑周遭各国早已尽力,而蜀国、濮国等处依附西伯侯,定然不会相助。若大邑再调派援军,唯有排除本国守卫,这一切岂不正中父的计谋?”
“可鄂军仍保有一半实力,莒国也已被鄂军占领……”
吕伋愕然,“这,这怎可能?”
吕尚也郁郁烦躁,“是大祭司。她劝说天子调回了恶来,其路遇孤竹军,趁机将鄂军救下。”想到这里,他心中甚至燃起了灼灼愤怒
——妲己这恶妇,浑然是他的克星!总处处围堵他的棋子!
——若非女儿已有身孕,自己又使出手段,只怕整个周原也迟早要落入她囊中。
吕伋忙宽慰:“父,无需多虑,莒国乃一小国,只是棋子中的一枚。如今东夷倾巢而出,只怕鄂军全至怕也不够援助,更遑论折损大半?为今之计,还是要寻机将崇国拿下。”
吕尚点头,仍忧色不减。
他虽想要通过围国的方式,逼迫崇国粮草耗尽,但实则自己心中也有压力,“只恐崇侯也有治国手段,倘或粮草充足,其内部不肯生乱……”
“如此说来,儿实则有一计。”
“我儿且说。”
吕伋自信满满道:“崇国固若顽石,极难攻破,但我在此地久了,却知崇侯有弟三人,个个心怀鬼胎、野心勃勃。尤其狴之子,那个唤作暴的,心思浅薄、贪图享乐,近来又被贬,正满腹怨气。他曾是司粮官,我叫与他相熟之贾前去挑拨,他似乎颇为心动,以我看来,他早晚要在崇国生事。”
吕尚遥望远处,“可崇国仍风平浪静。”
“父,风浪也需风催起。如今平静,无非是迷信大邑余力,不敢轻举妄动。但倘或……”他压低声音,“我等在国外大声告知鄂军伤亡惨重,再诋毁大邑难以抵御东夷,那有二心者岂能不生乱?”
吕尚双眸骤亮,面有喜色,“极好!”
吕伋又说:“若生乱仍不能破,父更可再允诺善待国中兵卒,不入民舍,不取毫厘。如此定能卸其斗志,一举攻破!”
吕尚触动望向长子,目中激赏,直似看到继位之人,“我儿,无怪西伯侯说你有深谋,最是似我,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激动之下,他也说出了肺腑之言,“你也知,妚虽怀有身孕,但西伯侯已在张罗与他国结姻联盟,日后若再有子嗣,少不得纷争不断,我吕氏一族,大约唯有靠你支起……”
吕伋笑着,亦压低声音,“父多虑,有我筹谋一日,这天下,就唯有妚腹中孩儿堪坐。”
“阿嚏——!”
妚姜站在榉树下打了个喷嚏,身上也一激灵。
“主人!”青女姚忙携衣上前,为她披上,“怎自己来了庭院中,也不告知我一声。”
妚姜望向她,只觉她比来时更圆润了些,笑道:“无妨,只是担忧父兄能否拿下崇国。可叹我困身于此,不能相伴。”
青女姚欲言又止。
妚姜侧目,温和道:“你有何话,直说来便是。”
青女姚虽然是妲己之仆,但更早则是周伯邑之奴,妚姜为此对她有着天然的好感与信任。
西伯侯要与青女姚聊妲己的旧事,自己则更想听她说邑的旧事……
听多了她说邑的亲和与善良,便仿佛短暂脱离了如今困局……
青女姚这才恭顺道:“仆听人言,西伯侯近来正在见各个属国公主,选择结姻之人。我思来对主人着实不好。若吕翁能胜,方可为主人巩固地位……”
妚姜面容冷下,默默不语。
她心病甚多,唯有此事,是病入五脏的一块——
周侯发正值壮年,早晚会有更多孩儿,焉知日后无有他偏爱之子?
再倘或,他遇到与妲己容貌相似之人……子凭母贵……
她更想到父曾说,洪水肆虐时,下游或疏或堵,总是被动应对,用无无穷尽之时……
除非源头干涸。
唉,妚姜只叹息一声,心中一早萌生出的模糊毒计正疯狂生长,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下……
【📢作者有话说】
崇虓暴:我有一个发现,我爹行二,又叫狴,那不就是二狴……
崇狴:赶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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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为亲儿崇狴哭兄长(二)
◎护大邑恶来训老兵◎
嫷长勺遣回大邑的武士归来不久, 恶来也携武士归来。
这一日,秋风吹叶黄,金灿灿的叶摇曳而落,马蹄踏金, 辉煌而璀璨。
恶来心中却只有无限阴云。
离开莒国前, 他已在鄂军内挑了个稳妥干练、也懂些兵法的少亚, 授予兵符,命其继续向东与师顼之军汇合;而后又调派轻伤兵卒,将鄂顺尸身及重伤之人护送回鄂国……
他无法真叫鄂顺葬于异国……
如今归来大邑, 他来不及先归家中, 便被招入宫内。
这一去,就是一整日。
夜深,当他终于披星而归时, 季胜听到动静, 鹞子般翻身而起, 冲入院中。
燎庭火光里,兄长面容阴影浓郁,高大的身子微弓, 分明强大一如既往, 却又看着有些萧索疲态。
“季胜, 在等我?”他开口时,声音也沉而嘶哑。
季胜如一只黑山猴般站在新宅卧舍前,看着有些滑稽,好似与黑色彻底融在一起, 唯有眼珠是亮的。
“兄, 你、你赶路很乏?”季胜本满心丧气, 可一见到兄长, 又忍不住关切他,“你去宫中,天子说了些甚?怎不叫你先歇歇,你也非铜铸的……”
恶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道:“无甚大事,也不算乏,你去睡便是。”
“那……你可要用水?我去倒给你。”
恶来脸上笑意越发欣慰,目光也柔和许多:“有蛄在,他自会照顾我。你早些睡,明日还要去茕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