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今天亡国了吗_山茶猫【完结】(189)

  如此劝过了弟弟,他才回到房中。

  蛄为他打来清水,供他简单洁了发、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

  恶来实则早已疲惫得双眼发饧,此时卧下,脑中却仍不歇着,只不断回想今日之事:

  归来大邑,他第一个见到人的反而是武庚。

  武庚一早就带着嫷长勺的母族在边界处接他,一为接尸体,二则要同他一道入宫。

  二人时隔一季再见,都觉对方沧桑许多,也看得到对方眼中的伤色。

  嫷长勺的尸体交还后,还是武庚主动聊起顺来,“大祭司说,顺与一应亡者皆已去仙宫,享受供奉。想来我等原不该过于伤怀,叫他心忧。倒该重整旗鼓,为他与嫷报仇!”

  禄如此说时,双目空辽,映着漫天无云碧色,仿佛真的已看到顺在天上……

  而后,便是入宫,见到天子、王女、众小臣……

  得知东夷这次拼尽全力来击,天子不得不再从大邑派军一万相援。

  如此一来,国中守卫空虚,不但要再募归田武士,更连贵族的壮奴壮仆、各个贵族封地之卒也一并征用过来,汇总为兵。天子说要他亲自操练,以求速成防卫之军……

  此事不容丝毫迟缓,明日便要开始。

  他留心听着、应着,目光却总难免要飘向天子身畔之人。

  妲己。

  她不曾食言。

  她真的归来了。

  恶来总觉已百年不曾见过她一般,此时乍然见到,心中猛然揪起,说话时也不免顿了一下。

  先前知晓是她谏言天子将自己召回,心中已松了口气,如今真正见到,才真正安稳。

  随即又心疼。

  素衣如轻云,白玉如羊脂,妲己与这单调的混白一片相融,连唇也几乎无有血色。

  可她的眼中,点点水光氤开朱红,在一片白茫茫中,血色点睛一般醒目。

  恶来心知,她也在为鄂顺伤怀,因他当时正说到共虞反叛、鄂顺死去。

  他当然宁肯鄂顺活着,也不愿见她如此悲戚。

  想安慰她,又寻不到时机,一直到暮鼓敲响,朝臣散去,也仍无机会……

  此时黑暗内,脑中念头纷纭,他又不由想到了操练守军。

  老兵固然还好,虽油滑偷懒,却有些真本事;而那些仆奴却不知是何等来头,更不知是何资质。

  混乱思索一阵,忽又想:设若我也战死,妲己可也会如此伤心?

  一想到她也要为自己落泪,心里已先受不得,只暗道:便是为了不叫她落泪,也绝不能死。

  之后更想,共虞反叛鄂军,莒国趁乱来袭,而孤竹军又破莒国,如此混战,三方俱损,实则并无有一方真正赢下;

  那深藏的胜者,唯有挑起此事的周原……

  若以小见大,大邑与东夷的命运会否也是如此?

  ——双方为此场大战,可谓倾巢而出,以命相搏。但在他可预见的未来,似乎也唯有两败俱伤一个结局。

  那时,无有了这两个劲敌,周原会否更要获益?

  可即便知晓,他又能如何?

  毐贞不同于南夷首领。他性情残暴,霸道好战,更憎恨大邑。如今再说修两方之好,未免为时过晚……

  战争一旦开始,便已无有退路:

  大邑若敢稍有退让,是覆国之危;

  东夷若是退让,大邑也绝不会手软……

  如此脑中胡乱思量着,正略有睡意,忽地听到院外有人轻轻叩门。

  他一怔,坐起身来,细细去听时却又无。

  恶来院中并未蓄犬,故而也无犬吠可判断。

  正迟疑是否是听错,叩门之声又轻轻响起,他才意识到是真有人来访。

  院中寂静,敲门声轻,蛄一早睡得死死,并不曾听到。

  他忙穿上趿履,披上外衣,向院中将门打开。

  也是做梦一般,妲己竟披着一件黑色蓬衣,牵着马匹立在门外!

  “妲己,你、你怎会此时来。”他又惊又喜,忙将她拉入院内,为她栓好马,这才引回舍中,又问,“你一路来,竟不曾遇戍卫?”

  妲己眼看着他将门妥善闭上,实则还未想好如何说来意。

  她鲜少如此冲动,脑中一热便要来见他,至于见到他后要说些甚,则全无章法。

  “我……”她只说了一字,便无有下文。

  不等她再选词酌句,已被恶来紧紧拥进怀中。

  熟悉的气息围裹,温热的手掌抚过后脊,带来难言的心安与沉迷,仿佛伤恸也随之被轻抚了去。

  她听到恶来低声说:“我知你因顺而难受,但你尽可告知于我。”又说,“我如今心头亦烦乱……顺与我自小一道长大,我心中难过。而你肯来寻我,我实则又满是欣喜,只觉叛了他。”

  妲己靠在他胸前,忽又觉不必赘言了……

  她瓮声道:“我只是不愿独自呆着。”

  青女姚离去后,新宅也变得空乏。方姺性情虽老实,却并不会玩笑,也没有另一个世界的新奇分享。她如所有的奴一般,低眉顺目,即便已经获得了自由身也仍是如此。

  妲己既怜她,又觉得孤寂。

  听她如此说,恶来沉默许久才道:“那你今夜可要留下?”

  她点了点头。

  他果然眸中喜色更盛,于是为她移枕抱衾,斟水更衣,卧下后又将她抱在臂弯内。

  正是良宵切切,月洒丝衣,照影成霞……

  恶来心如火灼,却只默默忍着。

  此时在他身边,妲己才终于有了一点困意,却仍拎起精神问他,“若是由你将如今人手训练成军,需要多少时日?”

  他认真想过才答:“老武士和封地之兵要容易些,哪怕是叫多亚去训,一月也可成;但那些奴仆,身上毫无狠气,少说也需二月,长则不知。”

  妲己沉默一阵,轻叹一声。

  恶来望着她,“你在想崇侯与彪能否坚持这般久。”

  “嗯……”

  她也盼师顼尽早得胜,如此便有余兵去援崇。

  昨日,她又消耗了寿命,还探得吕尚已至崇国之外……

  恶来将她宽慰,“彪虽鲁莽,但粗中有细。且崇国牢固,极难攻破。若说这世上有一国可不战而守一月,也唯有崇国而已。”他顿了顿,刻意压下酸涩道,“何况你叮嘱之事,彪只会拼力去做成……”

  妲己听着这话倒是一怔,眼珠微动。

  —— 心头难得发虚起来。

  狐狸听到,更要唏嘘感慨:“臭宝,大房比你还了解三房。”又遗憾嘀咕道,“久别重逢,唯有一百个时辰,谁叫如今只余四人……唉……”

  妲己还想再问恶来细节时,大手已覆在她眼前,极轻柔地安慰,“睡吧,何必急于一时,你就算将自己熬死,也无法解决万事。”

  她闭上眼,果然已累极了。但快要睡着时,她忽又呓语般问:“倘或明日季胜看到……”

  “不会……”他笑着在她发边落下一吻,“我叫蛄一早将他领走……你且安心睡就是……”

  她终于止住了万千思绪。

  也是,有恶来在,她原可短暂将万事放下……

  她感受着他的吻又落在脸上,终沉沉睡去——是许多日未有的安眠。

  她也隐隐预感到,这或许,将是她享受的最后一个宁静之夜……

  ~

  天明之时,云蒸霞蔚,山川朦胧,拱出日丸。

  崇国之外,又是一片热闹。

  周军兵卒在国界外来回高呼:

  “鄂军已破,大邑将亡!

  东夷来犯,我是用急!

  国门开启,人畜无犯!

  戎车借行,秋毫无取!”

  崇应彪早恼火奔上城楼,也试图叫人去射,奈何出了射程,只好厉声对身畔诸人道:“此乃乱心之术,不足为信。传令下去,叫国中乐者去各肆头尾,簧竹奏鸣振奋之乐,日夜不歇,盖过这声去!再者,戍卫巡守改为一日三次,告知国民周军灭密须、灭黎国之事。若遇有传此谣言者,立斩!”

  戍卫应下,领命而去。

  下城阶时,他又问身畔事官:“我听闻,我那叔父们又去求了君侯?”

  事官小心道:“是,仍是为公子暴之事。”

  “君侯如何说?”

  “君侯不曾允……”

  崇应彪闻言不屑嗤笑,“呵……此时倒忽作严明起来,何必?反叫内族生乱。”但他抓了抓发,也知军令如山,绝不可轻易放人,遂道,“我那叔父也是昏聩糊涂,满心只有他那儿子,又不知要鬼迷心窍做出何等事来。传令,增派二十名狱笼处守卫,以防他乱来。”

  事官忙写下新令,由彪盖上公印,匆匆送去狱笼处。

  彪仍上马巡街,只是如今形容略显潦草。

  也是这些时日过于繁忙,无有空闲寻人剃发。如今发极长,且极凌乱,令他看上去更似一只暴躁长毛大虎。

  但即便如此,国中之人仍盲目将他崇拜,若有人说他一个不好,周遭人早要一涌而上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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