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究竟欲意何为?
吕尚见她茫然不语,失望叹息:“你日夜在我身畔,仍旧懵懂。而那鬼巫才来大邑不过月余,却已看破。”
此女操控人心,一来就在宗庙挣得一席之地,又将触须广至。
此女长袖善舞,将眼高于顶的王子、公子、乃至于性格孤僻的大亚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第一次异常来访,他就该警觉。偏那时他并不知晓,此人心机,并不在他之下!
公子与屠肆之女的诡异结姻是引;
他的羌人身份是线索;
鬼侯梅伯之死是启示;
天子与贵族之争会为她推出结论。
帝辛得此妖人,戬商难矣……
“父,我不解。”妚姜惶惶问,“你,你心中到底是何打算?”
他这才一字一句道,“妚,你听好。我要你为天子之后。”
妚姜一怔,还以为父要将自己献予帝辛,正欲反抗,忽地,脑中好似一瓢冷水浇下,令她生出更深的寒意来!
“父,你,你是说……”她眼中惊涛骇浪!
吕尚点头:“这是我与周原之主的结盟,鬼巫或许也已知晓。”
妚姜心头一凉。
这哪里是结盟?这是窃国!
而谋逆之人何等下场,只看大邑祭祀的那些冤魂便知。
偏此等大事还被鬼巫察觉!
身子一软,想到父先前所为,她已瘫坐在地。
吕尚:“近日,有一奴每日大食之前,皆会来买肉。你也见过。”
妚姜心中犹震撼,惶恐点头。
那奴眉目奸邪,甚为奇怪,来过一次后,次次都一脸诡异讨好。
“这奴莫非是知晓了父的身份?”
“不错,那奴心思歪邪,争权夺利之心极重。他以为羌族首领落魄于此,是个获利良机,故而殷勤想要跟随。但我既然能看透他面目,鬼巫当然也能,甚至,就是她故意叫他知晓……
他举止异常,我当然要查——是鬼巫故意引我去查。换言之,她在借由这人传信——她也想与我联合牟利。而她要挟的筹码,正是我潜伏于此的目的。”
妚姜怔怔道:“所以,他每日来买肉,是在传达结好之意。而若父不肯,那么一奴可知,天下人亦可知,天子……亦可知。”
吕尚疲惫道:“正是。”
“父,既如此!与她联合又何妨呢?鬼巫如今尚且未完全得势,已手眼通天,日后定不可小觑,或许……比辛甲更能成为父的助力!”
吕尚无奈看向她:“她与你不同。她心机深沉,野心甚大。若她欲取整个周原,欲夺你后位,你我又何去何从?”
妚姜哑然,心知父说的在理——
若无滔天野心,早在王子禄与公子顺倾心之时,这美人就已可做出选择。可见此人所欲,远不止于此……
“妚,你我该准备离开大邑了。”吕尚低声道,“趁她还未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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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应彪舞钺结束,悄悄回了一趟府邸。
众奴仆惶恐迎上,以为他定要崩溃大叫,东砸西打,谁料他模样虽落魄,却一脸莫名喜色——仿佛被折磨一夜后,脑子已然错乱。
“我要沐浴!”他语气也轻快,衣服脱下顺手一丢,“你们腿脚利落些。”
于是头发都给他梳得齐整,脸上蚤包也涂了药油,一番折腾,眼看他美滋滋、香喷喷、气昂昂地走了。
但彪并未能美太久——
才归来,妲己就站在廊上对他怒道:“孽畜,滚来!”
他一怔,一面跑进屋,一面大叫:“为何骂我,我一日练钺,何处得罪你!”
妲己转过身来,双目灼灼,恨不能将他一身虎毛燎尽:“你昨日为何要打贞人们的奴?你当真一日也安分不得?!”
崇应彪张张嘴,不自在地仰着头:“他们活该,一个说要带我去女奴栏里,一个半夜摸来,说要侍奉我!腌臜东西,彪祖宗也是他碰得的?”
“那……你将人撵走就好,何必动手?”
“他肯走?他疯了!将个腚对着我!腚上全是包,我看一眼也要吐!就揍了他!”说着,他还要委屈,“我都忍着没同你说,你倒骂我!”
“……”妲己哑然,不免头疼。
“啊,我知了,好个花腚,还敢告我?杂碎!我宰了他!”
“你立住。”
他果然乖乖立住。
妲己叹息一声:“此事是我欠缺考量,我已命人将隔壁间收拾出来,你搬去那里罢。”
崇应彪眼珠一转,有些难掩的欢喜,嘴上却故作嫌弃:“当真?你有那好心?怕不是为了更好磋磨我。”
妲己脸一沉:“现在,你缄口,滚去擦地!”
宗庙内,每日洒扫,擦窗擦廊,皆是必须。尤其是廊下,巫与贞人们日常都是赤足走过,上面总需不留一星灰才可。
崇应彪与一众奴隶一道,撅着腚,抻着膀,手里握着抹布,在廊上来回擦拭。
“毒心妇,贼叉婆……”崇应彪口中忿忿骂着,脸涨得通红,肌肉在宗庙燎庭照映下水光丰隆。
斗器用的皆是重兵器,大钺沉戈,有的重达六十斤。一番训练下来,饶是武士熊健,膀子也难有不酸软的。此时崇应彪正是双臂如面条,再加擦地强度,时不时便要手肘一弯,摔个狗啃屎。
再听说今日妲己又连胜两场骑射,箭无虚发,大约还真不是靠自己相让才赢,未免心中更痛!
原来贼叉婆在装,在故意愚他!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令彪子苦不堪言。
这时,一人凑上来,轻声说道:“公子尊贵,不妨去歇着,我来就好。”
崇应彪一愣,扭头看去,又是饥樊。
他打量两眼:“我认得你。”
饥樊一喜:“公子——”
彪大声道:“你少装好心!你是妲己的犬,定是她要你这样说,抓到我偷懒好罚我!呵呵,彪祖宗会上当?你滚远些!”他越发聒噪,“主人,主人,我可没偷懒,你可看好!”
饥樊听闻,倒也被这憨人震住,竟不知该如何答复。
崇应彪骂骂咧咧躲远,继续撅腚擦地。
妲己在窗内见彪蠢得脱俗,一时竟难说是该气还是该笑。
青女姚早笑得肚子疼,说道:“活该叫他擦,樊多余同情他。”又说,“今日天热,我给樊备些水。”
妲己看她一眼,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恶来:弟虽令我感动,但少不了一顿毒打。
季胜:……
第66章 难兄难弟难请佳人(二)
◎苦父苦女苦别大邑◎
天子之驾归还, 距离大邑不过两日之程。
而两日后,也正将是一年内最盛大的春祭。
大邑之内,家家户户杀牛宰彘、清扫门庭,祭祀门前先祖与过往神明;
各国吏使早已陆续到来, 携来各色贡品。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一片昌盛之态。
至于初级比试, 大多已尘埃落定。崇应彪果然夺得了舞钺的魁首;而妲己的骑射之决,却在明日。
晨时,她照例梳洗, 预备前往辟雍, 饥樊却冲来:
“主人……”他神色慌张,“我今日去买肉,谁知, 谁知那屠户家竟闭户不在!周围人说, 他去探亲, 不知归期!”
妲己手上一顿,随即不以为意地款笑:“哦?那可惜了。”
饥樊急切道:“主人不去寻他?!”
妙目一转,好奇看他:“奇哉, 不过一屠肆粗人, 我为何寻他?”
饥樊哑然, 倒不好再说什么。
妲己反而笑问:“你与他相熟?”
饥樊一怔,连忙摇头,心神不宁。
此事根源,还要溯回至青女姚遭遇公子采后的一日。
那日妲己去茕营, 青女姚醒来后自去谢饥樊, 还说:“我知你怕主人怪罪你不曾将公子采之事告之, 但你放心, 主人人极好,她既不提此事,想来不曾在意。”
饥樊却反而语气微妙道:“昨日,我怎听你对主人称呼奇怪。你唤她,「姐姐」?”
青女姚猛地顿住,抿住嘴唇,“是我族内的语言。”
饥樊轻声道:“我虽是奴隶,却也识得字。知道「姐」是「祖」的本字,从「且」音。姐女,即为祖母。姐姐之称,我从未在这里听过,好生特别。”*1
不等青女姚辩解,他又说:“姐姐一词,又是这个发音,只在我那个时代这样说。”
青女姚一激灵,猛然醒悟过来,不敢置信:“你,莫非你是……”
饥樊正是那个与她和毛姑一道投胎之人!
饥樊点头,眼中异光闪动,有了真情实意的惊诧:“原来你我竟来自一处,算是老乡。”
——无怪她如此殷切攀附到妲己,想来是知晓她日后要为妖后,换些现实好处。
肤浅,妲己早晚要死!
他固然看不上青女姚,但此时更觉她可以利用。还有什么,能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亲切?何况,他看得出青女姚对他还有别样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