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杉分贝压低了点，筷子自然地、悄无声息地倾斜，伸向另一个餐盘的白灼大虾。
她今天没抢到。游真盘里足足八个，她吃一个应该没什么吧。大家都是同伴。
啪。
她的筷子被另一双筷子夹住。
游真头都没抬，把她的筷子无情撇开。
“……小气。”
谢逢杉轻叹了口气。
游真起身走了，他把餐盘放到回收点，转身出食堂时没去教学楼，倒是朝着相反的校门方向去了。
谢逢杉扭头，“哀怨流连”地看了会儿他背影。
接着，神情郁郁地转回来，低头扒着饭，速度加快了不少。
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之前给她起肥炮外号的瘦高男生笑得花枝乱颤，偷偷用手机拍了好几张谢逢杉的照片，打算发个帖子上传，实时直播。
有人没忍住，直接坐到了她对面。
是个杏眸翘鼻、长相甜美女生，谭宿。
即使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她头上顶着那价格不菲的发夹，也昭示着其优越家境。
“我很好奇，你没有自尊的吗？人家又不可能喜欢你。”
谭宿双手交叠，身子前倾，直直望向谢逢杉，说话很直接。
看谢逢杉有些发愣，撑着下巴思索了几秒，谭宿决定继续。她的神态话语都带着点富家女的娇憨尖刺：“而且游真那种人，肯定铆足了劲儿学习啊。就算真敢在高中谈，也得是个有点重量的砝码，至少像是……柴西姐那样的吧。别把自己当成笑话好嘛，很丢脸。”
谢逢杉似乎出神，眉间却略显严肃地拧起。
吃冬瓜和咕咾肉的速度倒没停，间歇还补了两口白饭，两腮鼓鼓的，一时间没腾出来说话的空隙。
谭宿，好像是……女三？总是跟在叶柴西身边。
跟谁有感情线来着？印象里也是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哥，不过对方还在国际部。
谢逢杉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盘，望着谭宿的杏眸，跟叶柴西那双眼睛有很大区别，看着不像是有自我意识的样子。
看来出问题的，只有叶柴西、江越燃？
“好的哦，谢谢你。”
良久，谢逢杉回复道。
如此人机的回答——
谭宿难以忍耐地翻了个白眼，这种恋爱脑没救了。
“算了，随便。”
丢下四个字，大小姐施施然离开。
谢逢杉举着筷子，抬头望了一圈，撞上了许多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她眨了下眼，微微蹙眉。
这好歹是个重点高中，应该没这么闲吧？
下午除了考试就是体育活动，不过游真不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谢逢杉在做物理题上完全摆烂，交完卷就跑了。
她在绿荫树下休息，突然，一张圆润白皙、气血很足的脸出现，对方面上有些犹豫神色。
“你找我？”
谢逢杉看周围也没人，指了指自己，问道。
“我们之前……一起锻炼，你不记得了？”
卢晓优试探地问，也算是给谢逢杉一个台阶下，她想对方可能不太想回忆自己减肥的黑暗时光。
“记得，你是晓优。”
谢逢杉向来是那种把准备工作搞得非常全面的人，她甚至能背过高二年级大部分人的名字。
卢晓优踌躇了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小声提醒她：“你还是别跟游真走得太近，有些人说得话可不好听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跟同龄女生的脑回路完全不同。男女之间的感情、荷尔蒙悸动之类的，一方在C盘转存了八百次的视频里学，一方在梦幻泡泡电子书里学。
暗地里嘲讽谢逢杉、讨厌游真的男生差不多是一小拨人。他们的雄是天生枭雄的雄，怎么会有嫉妒这种情感？这帮人只会匿名发帖，骂高二七班的谢xx发情、游真是个装逼小白脸，连体育课都频繁缺席，一脸肾虚，中看不中用，而且学校还不长眼给钱，结果英语周考只考了第四、物理第十，弱爆了。附赠两个大拇指朝下的表情包。底下有好兄弟立马报团，说笑死，好嘴。
谢逢杉拿过来看了眼，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把首页上帖子过了一遍。
“等他们讲到我面前再说。”
谢逢杉把手机还给卢晓优，笑得柔和。她目光停留在卢晓优面上，忽然又若有所思道：“你这样已经很好看了。营养很重要。”
卢晓优微怔。谢逢杉的眼睛，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但具体是不同在哪里，她也说不太出来。
原本总是躲避的视线，现在像一团诚挚洁白的云朵，懒洋洋的漂浮，看人时也像包裹着对方。
“我……”
卢晓优想说什么，交通卡套突然从校服兜里掉出。
被谢逢杉捡起，她递给卢晓优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卡的背面。
江越燃的一张证件照。
她无声挑眉。
卢晓优注意到了，脸颊更是飞红，快速把东西收回。
谢逢杉不动声色地问：“外校的？”
“嗯，偶然……认识的。”
卢晓优说。
谢逢杉：“他在立秀区那边？”
卢晓优有些讶异：“你也认识他？”
工作守则第一百二十九条。
避让正在进行的角色剧情线。踏上重复地理路径亦可导致剧情替换。
谢逢杉不记得这个故事里有关卢晓优的部分，可她忽地想起这条极其弱智的规则来。
有点像……
无辜路人如果不小心走了唐僧某一刻该走的路，虽然不会变成唐僧，也不会有孙悟空来帮忙，但唐僧下一难遇见的妖魔鬼怪就此腾转挪移了。路人百分百遇见，百分百倒霉。
思索片刻，谢逢杉离开前，还是回头认真问了她：“上上周四，你放学后，有打算去哪吗？”
卢晓优刚想说她放学后都要补课，忽然想起那天在公交车上睡着，错过了转车，也就没去老城区，张张嘴又有些纠结。
“你那天，傍晚六点四十左右……是本来打算去立秀区见他？”
谢逢杉指了指那交通卡套，问出了个基本知道答案的问题。
太阳转移位置，毒辣阳光照得人微微眩晕。
卢晓优轻轻点头。
*
下午四点。
槟中向西八百米，有家皇茶royaltea。
冷冷清清的，这时候还没到放学高峰。
叮——
有逃课的女生迈了进来。唯一的客人。
“你好，需要点什么？”
身形颀长的新晋店员淡声问。
谢逢杉撑着台子，看上去在看奶茶菜单，嘴上没闲着：“有个人开车回村，不小心压死了邻居家的鸡，刚好邻居家小孩在旁边玩，司机把小孩叫过来问，小孩小孩，这是你家的鸡吗？小孩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他会说什么？”
整个奶茶店只有店员和谢逢杉，她当然不是在跟别人说话。
“不点出去。”
游真穿着店员的棕色围裙服、鸭舌帽，他里面穿白T黑色长裤，清爽绝色，讲话无情。
“小孩儿说，我家的鸡没这么扁。芝士茉莉奶盖加红豆去冰三分糖。”
谢逢杉的声线平平，没有了这些天来的热情。只是把热爱的冷笑话讲完，倒退几步坐到了凳子里，自顾自发呆。
游真转身干活，速度很快又极安静。
“你是需要赚钱吗？”
谢逢杉声线带着一丝疲惫：“给你个建议，卖你自己的照片，或者过期内裤。”
“……”
游真动作一顿，侧头看她，平静地问：“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感觉要玩儿完了。”
谢逢杉没接他茬，自顾自道，眉头深深皱起。
“好像有什么一直在盯着我，就等着我掉坑里。不过，也有可能是看你不爽的。想干死你的人肯定更多，我可能只是倒霉，那时候刚好在那儿，才被顺带着牵连。”
谢逢杉肯定说着，一边机械地掏出了巴掌大的单词本，背了几个又背到F*ｗｏｒｄ上去了。
游真没回她。
几分钟后，一杯奶茶不轻不重落在桌上，也掀起一阵清新的洗衣粉味道。
“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他的声线微沉，极有特点，悦耳又慵懒。
“劝你趁早自我了结。别拖我后腿。”
谢逢杉视线微垂，落在他修长小臂新增的红痕上。
总得来说，游真还是很遵守系统规定的。没有背离设定，反抗他那个爱家暴的爹。
“倒霉。”
她叹了口气，下了定论。
“我们俩都是。”
外面的太阳很烈，在倾斜的日光照耀里，游真薄唇很轻地勾了下，说不出什么情绪。
“不要带上我。”
游真转身前，正了正鸭舌帽，说不出的嚣张。他垂着睫羽，轻声开口，讲话简直透着骨子里的高傲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