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坑在哪里,我是不会跳的。”
第9章
羊城的九月非常美妙。
光如碎钻,从绿叶的缝隙洒落,直到天边燃烧火海,金子般珍贵的黄昏即将降临。
有妈妈接到了幼儿园放学的孩子,母子俩温馨的依偎在一起咯咯笑。也有山东煎饼摊主打算出摊,推着车艰难走向上坡,不远处就是附近最大的客源——即将放学的槟中。
人们总是贪恋平和美好,这里是完美画卷本身。
冥冥中,脑内似有声音响起。在此栖身,她应感恩。
四点多的阳光射在饮品店的玻璃上,在游真简短发表了不掉坑宣言后,谢逢杉稍显愣神地看向窗外。
游真则不再理她,转身就走。
谢逢杉拉住他的手腕,特意加重了几分力气:“校规你看过了吗?晚自习前不能私自离开学校。”
游真顿了顿,但并未回头,只把自己的手利落地抽出来。
行。冷血成这样。
她最后确定了一遍。
“你打定主意,不想和我合作?我们进来已经……十三天了,你不打算改变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谢逢杉讲话有种公事公办的亲密,像根略通人性的木头。
游真竟回了头,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冷的与扫描数据的电子眼无异。
“不管多少天,我们之间有,且只有一种关系。”
看他那表情,不像在憋什么好屁。
谢逢杉已学会率先抢答:“执行人和被处决的关系?”
游真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口嗨有什么用。”
谢逢杉愤愤地狂吸芝士奶盖:“到时候变异清算,一起等死吧。”
“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窗边坐了个清丽的女生,看上去大学生样子,成熟地叹了口气:“现在小孩儿玩语c,信念感是比我们那时强哈。”
谢逢杉端着奶茶杯子走到门口,跟卢晓优撞个满怀。
“你在这儿?今天晚自习提前到六点十分了,老顾头说要给几道题小测。”
卢晓优提醒着她,目光不自觉越过她肩头。
注意到歪头看自己的谢逢杉,卢晓优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道:“人只要认真干活的时候,都很有魅力……噢对了,这是我妈妈刚才给我送来的饼干,给你拿了几个,晚自习饿了可以吃。”
谢逢杉被塞了几个黑松露苏打饼干,她想想,收下了。
“谢谢。”
摸了摸外套校服长裤四个兜,自己都没藏零食的习惯,谢逢杉便道:“下次我有好吃的给你。”
“没事啦!”
卢晓优略显腼腆地笑笑:“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解决呢。”
涌入的学生大军把谢逢杉差点撞了个趔趄,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奔向游真。
“我靠,真是高二那个啊——”
“哎游……真!我要点单我要点单!”
“好,我有点事儿……晚上见吧。”
谢逢杉冲她挥了挥手,再度道谢:“谢谢你。”
在她摇摇晃晃走远后,天边黄昏也似亮起一颗偏蓝的光点,幽微地闪光。星坠旷野,月将攀天。
公交站。
谢逢杉拆开饼干直接送进口中,她还真有点饿了。看到车快来了,又从书包侧口处拿了个口罩出来,带带好,在后排找了个落单的空位,倒头猛睡。
……前方到站,章滩站。
谢逢杉迷糊转醒,最后一个冲下了车。
她把歪歪扭扭的书包背好,提起左膝,金鸡独立的姿势,手一伸,半悬空着把鞋带给系了。
那家在哪儿来着?
她拐入巷口时,跟一个深蓝风衣、红唇墨镜的成熟女人擦肩而过,对方的高跟鞋踏得虎虎生风,踩在水洼里,动静清脆。
谢逢杉不由得回头,多看了她两眼。
但穿校服、扎马尾的女高没人会注意,她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兜里,晃悠悠地往前走,边走边往旁边鳞次栉比的店铺里“托孤”。
“阿叔,这是我书包,先放您这儿一下哦。等会儿来拿!”
“姐姐,我外套先放一下,刚发的新校服怕脏啦,去前面称点鱼。”
“手表也先放您这咯,谢谢谢谢!”
谢逢杉嘴甜手快,人家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不见了。
走进昏暗的47号楼道内,她倒了颗葡萄味的清凉糖含着,大步踩上台阶。
边走边把校服短袖脱下,经过二楼,顺手扔到了楼道垃圾桶里。
她最里头还剩件贴身灰色短袖,肩头到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极了。
谢逢杉攥了攥手,手掌心的伤口还没好透。
但是影响不大。
她看到垃圾桶边沿挂了个红色塑料袋,又顺手拿过。
咚、咚。
敲门声很节制。
刚会完女友的游父在床上翻了个身,被情欲洗刷过的健壮身体黝黑发亮,他从喉头挤出一个音节给敲门的人:“滚!”
咚、咚、咚。
敲门声很规律。
三声后,压根没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操你x死x的!死耳朵聋了嘛——”
游父话说到一半,带着鱼腥味的袋子忽然套住他的头,紧接着后脑勺狠挨了一下,他失去了意识。
二十分钟后。
47号握手楼的逼仄天台。
被揍过一轮的中年男人喘息很重,手被绑得死紧,他恨恨地死盯着面前的人。
一个女人。
穿灰色短袖,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钢棍,带遮得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微微俯身看向他,黑发差不多在耳下三四公分。看眼睛很年轻。
“你有本事……放开老子……堂堂正正跟老子打一架!操xxxx——”
游父沙哑地怒吼。
“我没那么多时间堂堂正正。”
她抬腕看了眼表:“游真的手表在哪里?你卖掉了吗?”
“我艹——”
游父被一个耳刮子扇到脸偏到一边。脸颊迅速肿起来。
“我本来就不开心。”
谢逢杉叹了口气,甩了甩手腕。
“你是跟着你那个女友,一起打的他?我看他身上还有指甲划痕。你说说你,把他打伤了以后我找谁帮忙我?在这个世界我也很孤单的。”
她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中年人听不懂的话。
本来不想理她,但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真理——一把杀鱼刀。
游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突然就能想起还没来得及卖掉的表放在哪了。
……
十分钟后,一米六九的女高小谢换上了周一才会穿的礼服,白衬衫,深蓝外套,灰色百褶校裙。衬得她身形高挑,黑发柔顺。
光洁额头上还有被偷袭的伤口,一道骇人红痕。
离开这巷子前,谢逢杉笑着跟帮她保管过东西的人们道谢。
带着手表,她踏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想搞定难搞定的人,总是需要点诚意的。
那话怎么说来着?
真心。
真心很重要!
傍晚五点五十七分,36路公交车停在槟江一中站。
谢逢杉站在校门口,看着砖红色墙体上的校名。晚自习还没开始,亮着灯的教学楼深处传来热闹飞扬的动静。
当然,站在她这个位置,看不见什么人,只能听到校园内高一高二传来的叫嚷嘈杂声。
——至于高三么,向来死一样的寂静。
背后宽阔的马路偶尔驶过一两辆轿车,交通灯由红转绿,急着下班的轿车一骑绝尘。
谢逢杉视线下移,望向校门口的电子屏幕,经常滚动着学生名字,惩罚和褒奖都被同一块屏幕倒影收录。
此时红字闪烁,不是任何人的名字。
Error。Error。
Times New Roman的字体。优雅简洁,粗细分明,便于阅读。
还怪讲究。
“怎么?不舍得进去?想逃晚自习?”
身边忽然传来道略带蛊惑、不怀好意的男声。
谢逢杉扭头。
看到了江越燃。
他身上穿着的,可不就是槟中的校服吗?
这就迫不及待转学了?
谢逢杉颇为无语地收回目光。
“哎!那两位同学,哪个班的?快点好吧!六点,六点要关门了!”
校门口保安室传来大叔公鸭嗓似的催促声。
“看你手那样子,还没好呢?工作员小姐。”
江越燃轻佻地挑衅,靠近她耳畔低语。
“你真觉得,你可以承受这个世界吗?”
谢逢杉拿他当空气,迈开腿踏进了校园。
她身后的傍晚夜空比平时更早暗下来,天空犹如深色幕布,圆点似的幽微蓝光静淡闪烁,月色掩映下,仿佛只调皮的机械眼。
江越燃紧跟在她身后,还在恶劣发言:“你到底在牛什么?以为自己真是主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