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记得,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并没有设计过这些机制。当然,系统世界后面全自动运行,不受控制的部分多了去了。
但这还是第一次,他可以自主选择回到属于人间的过去。
上次跟谢逢杉在教室里那次,明明也有时间裂缝,但是他本体和意识都太虚弱,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是现在,游真已经能把一切串起来了。原来记忆里留存过的,在下班时分堵自己的谢逢杉,包括跟他跟到老居民楼里的那个,都是从系统世界中穿回去的谢逢杉,态度才那么轻佻。
不过现在能有机会,他的确会选十七岁这年,不止是因为她。
意识沙盒试验场真正意义上成功的一年。一切也许还可以挽回的时候。最重要的是,那个一直通过屏幕联系他的所谓‘合伙人’,借他的手打开了门的人,到底是谁,他必须要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失控的一切停下来。
理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记忆中她的学校附近。
谢逢杉很少透露过去,就算提也是提自己上学的时候,她昂头骄傲地像个小孔雀,说当年高二下学期开始,她课业可是一骑绝尘地赶上去了,体力也依旧龙精虎猛,所以高三就早早定下了目标。
那么,龙精虎猛的高二学生,怎么在这里发呆?
游真实在是没忍住,才把她排了半天的早餐成果维护住了。
至于为什么知道她的口味……
她在校园轨道里的时候,几乎就是不太睡觉的状态,他们在角落里待机时刻,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喜欢跟他聊天,什么无关紧要的都说。
他基本都记得住。
“你等等。”
十七岁的谢逢杉捏着饭团,低头静静地看着地面,喊住了游真。
“嗯?”
游真回头,被自己回应的动静温柔到搞沉默了一秒,为了避免被认成变态,遂又清了清嗓子,变成冷静自持的成年人,加了两个偏低沉的字:“你说。”
“我们见过吧。”
谢逢杉低声说,手掌心里,几乎都要把饭团捏变形了。
游真微微一愣,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什么。”
“……我不追究你,我会换锁的。别再当小偷了。”
谢逢杉没有看,也不想看对面的眼睛,如果对方真打击报复的话更不好,最后只淡淡扔下一句,转身,高冷无比地离开了。
她判断不是靠猜的。这个人很高,她低头看到他大概的尺码,再加上他能准确报出自己信息——
那天在家里留下的两组脚印,她都量了具体数字。其中一个人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七以上。
而且她判断,成功犯完案,却没有偷任何东西,说明不是奔着财物来的,也许只是跟同伙踩点,也许……就是奔着她来的。
游真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没有叫住她。只是过了很久,她的身影像个小黑点一样,消失在街道拐角,他唇边才扬起极轻的弧度。
本来觉得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
很想她。
即使两三分钟才见过,却让人想念愈发疯长。
长在那个长成后的谢逢杉身上。
明净的执着,坚固的内里,还有底色很淡的悲伤,尽管若有似无。
游真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在前公司和一个合作研究实验室之间秘密行动。期间,没有再去见过奋斗中的高二生。
一是的确不想打乱她的学习生活,二是源于隐秘的担心。在一个既定宇宙的时间线上,任何一点微末的变化,都有可能对未来局势造成巨大的冲击。换句话说,现在十七岁的谢逢杉跟他频繁见面,以后呢?谁也说不准。
游真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他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更何况他有要做的事,要真正把那些人从变异的轨道试验场中带出来,还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直到一个傍晚,他在庞杂的资料中抬头,仰着头休息了会儿,手在虚空的屏幕中随意调出了几个域名,还没意识到做了什么改动,xfs0708 几个数字字母就跳进去了。
游真自己都有点无奈,不过跳出的页面让他唇边的笑意消失。怎么还真有人做了加密网站?
现在的信息犯罪多到离谱,想到什么样的变态有可能在收集她的消息,还专门做出这个……
游真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抿了抿唇,神色阴郁,在一分钟内把这个密码锤的粉碎。
虽然对方的加密本来就设的比幼儿园水平还烂。
游真压着满腹的火点进去,看到了精心设计成三个板块的……
几乎称得上是上世纪杰作的个人网站,包含游动的题头、文字部分、图片部分,连字体都是宋体。
文字部分更简单,一共 170 篇日记。
游真是从夕阳的光以高角度照耀进来时开始读的,一直到天空变成极深的藏蓝丝绒,再到愈来愈黑而沉的夜。
很久以前,他遇到过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班主任,曾略带愤怒地评价,说文字是这世界上最软弱的存在。
游真判断不了。因为不了解它,也不常用。他无法判断的东西,自然也不会轻易下任何定义。
数字,公式,代码,他习惯将思维浪费在这些上面。
可是,这一刻,在 3500 常用汉字的范畴内,谢逢杉平静的笔调里,让他觉得,那班主任说得不对。
文字非但不软弱,还很血腥。
血腥到像胜利而沉默的战车,从静谧的战壕里碾过,所到之处,尽是被碾碎的是血肉与灵魂。
手要攥住,才不会抖。游真无声地攥紧。
而在战壕里,细看才会看见两颗被碾碎的心脏。
人要痛得呆立在那里时,才发现自己的心也在里面。
心在那里来回挨碾,不可违抗的意志才从血沫中显出影子来。
啊,原来做梦会疼,而爱也是疼的。
疼到一定地步,天地倒转。
游真曾以为,如果能离开那个地方,回到真实的人间,他怎么说都不会再回去,死也死在地球上。
可是,她不在这里。
*
世上大部分犯罪和玩笑都不是无心的。
同理可得,突如其来的吻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或者说,从战友情中变质也是要有个步骤的吧?
谢逢杉结结实实愣了一两秒。
游真这吻,看上去是捧着面颊,实则很快变成了右手按住她脖颈,自己又深深俯下身,迫使她承受得更深。
一个非常危险,随时会由演转战的行为。
按理说,她别无选择,只能是推开一巴掌大吼跑掉四步走。可唇齿相触的瞬间,谢逢杉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点奇怪的东西。
宣泄。
或者痛楚。
其实也无所谓了。
谢逢杉下唇被游真牙齿磕破的时候,血腥味很快蔓延,她也轻嘶了一声,心里却想,是这样的呀,在压力过大的绝境下,没有希望的时候,人们总要做一点出格的事情发泄压力。他们俩也不能免俗。
舌尖尝到铁锈味。
简直像兴奋剂,游真含住她发颤的舌尖,闭紧的睫羽触到她脸颊,湿漉漉,扫得她面上微微发痒。接吻原来是会发出声音的。水声,吮吸声,喉间溢出的轻吟。
谢逢杉余光瞥到他进攻凶狠的样子,竟被逗得轻笑。
游真。
她很早就感觉到了。他就像顶级掠食者美洲角雕。远看侧看都十分可怖,凶猛尖锐冷峻,正脸一转过来,变成眼睛溜圆的猫科生物。这种人,是势必要拉拢的,因为他的字典里没有背叛两个字。
大概是她笑得有点明显,太不专心,很快又被凶猛地轻咬了一口。
“哎属狗的?!”
谢逢杉一巴掌拍在他腰际,瞪着他:“你——唔!”
她被游真轻轻松松抱到腾空的姿势,双腿下意识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际,平整的白衬衫被她乱蹬到皱巴。游真根本不管,衬衫下摆都从腰际滑出来了也无所谓,只专心致志地做眼下该做的事。
别说,这个高度差,可以让她颈椎少受点罪。
于是两人走到对角线,在真正的视觉盲区角落里,亲了个爽。
第40章
校园,是世上最简单的两个字。
既简单,又纯净。
这话,王宇茗从小听到大,还有什么来着?
——我要是你,我巴不得永远不毕业。
——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社会有多残酷了。
——学校多好,我以前就是不知道珍惜,才一步错步步错的!
他的父母一个中专一个大专,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已算是不错,但他们对王宇茗寄予了更高的期望,甚至不惜借钱也要让他挤上贵族高中,在他们眼里,好大学是成功人生的通行券,而师资雄厚的顶级学校,则是一辆高速行驶性能优异的跑车,能将他送进终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