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明看得开,当是时大方敞亮地同步蘅分享病情:“贲门癌复发,四期,病理结果不理想,高分化与低分化之间,我是危险的高分化;腺癌与鳞癌之间,我是更难缠的鳞癌。”
字字句句展露的都是噩耗,还活着,但是随时要面对最坏的结果。
病情很难有起伏,生存质量也很难保障,能争取的是延缓的时间长短。
**
到如今,永诀近在眼前。
辛未明每一道艰难的喘息,拂过这一方白得刺人眼的房间四壁,传递出的都是腐朽的气息、人近凋零的痛苦。
步蘅慢慢感受着,抵抗着眼眶泛起的潮湿,让自己尽量看清他的每一丝神色的变化。
她踟蹰了许久,终是忍不住,要出格地问出一句:“要不要我告诉他?”
辛未明已经在连续的自持中,修习出了极致的隐忍功力,步蘅很努力地分辨他的眼睛和神情中有什么,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只要他想藏,便不会被任何人窥见心思。
天色渐暮,灯火着色。
辛未明微摆了下头,并不清明的眸光被扇动的睫羽遮盖:“不了。现在再生联系,岂不是约等于通知他来参加我的葬礼。”
嗓音低沉,语调艰涩,带着一些节奏不平的喘意。
他和骆子儒,是从出生后第五天,便打过照面的关系。
是幼儿园一起钻狗洞,头撞脚,撞出来的感情。
他们是已经分道扬镳的朋友,已经歧路而行的发小,已经于人海间失去联络的人……又何必失去第二次。
决定不说,不是一分、一秒,又或者一天、一周做出的决定。
那是一场无法向外人道明的漫长马拉松。
第一次同这个疾病抗争,距离现在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儿了。
那会儿他和骆子儒虽然已经频频大吵,但还没散伙,俩人的小徒弟孟昇得知他生病的消息,想要告诉骆子儒,被他用一顿佯装出的滔天震怒拦了下来。
他清楚地知道,骆子儒知道这个变故后的结果。
他能活多久,自确诊那天起,便是不再确定的。
但那时,骆子儒对现状的不满是摆在面儿上的。
骆子儒一旦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撕裂开的信任会被强行修复。
骆子儒会选择共患难,不再能自由地放弃他已经想放弃的东西,不再去奔赴他新的人生。
作为知情人的孟昇后来大抵还是想要说,却被那场意外事故意外封住了嘴,没能讲出来。
“他知道了,如果过来,到时候我不在了,他骂我的话,就没有人能完全听得懂”,辛未明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下,一室萧索应声腾起,“我也不想好奇,他会如何反应,会说什么。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人死后有灵。到时候成了一堆灰了,再好奇,又能听明白、看明白什么呢”?
步蘅探寻的答案,适才没从他眉梢眼角溢出来,没从他神色间被窥探出来,此刻却意外因为他话间的坦诚而昭彰。
辛未明的后半生即将戛然而止,但骆子儒的后半生或许还长。
他们两个人,至少有一个,需要孤单地、长久地面对这场死别。
辛未明选择自己来做这个人。
“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辛未明最后说,“我不能临了了再害了他。本来就是个不知道快快乐乐、轻轻松松过日子的人”。
最后那句,声音很低,几乎被窗外的风吹碎了。
窗外夕阳余晖烘烤着步蘅瘦削的背脊,那点热,却不足以驱散步蘅心口横生的湿凉。
“辛总”,夕照的热与心口的凉在步蘅的世界里激烈对撞,她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得像气音,“您能不能对他,也对自己仁慈一点”?
日子还长
,倘若日后骆子儒仍旧得知呢?
万一他还是知道,同一同面对死别相比,因为后知后觉而交错顿生的后悔和于事无补,要如何消解?
那些不止不休的悔,依赖时间真的能够化解吗?
辛未明自己,又真的觉得没有未尽的遗憾吗?
“当年的那个盒子”,辛未明的声音随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照明灯而落,“有个夹层。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留在里面的东西,或许能帮助他”。
“那您呢?”荒芜仍在步蘅胸口蔓延,随着辛未明的这句话,漫过了她如今坚实的心防,簌簌落了她满身。
这个局面,于旁人而言,乍看,似乎有无数种解法,有许多个选择,但每一种,通向的都是日暮穷途。
没有一种,能以两全收尾。
就像曾经,她所面对的另一场抉择一样。
“至于我,下次来看我,”辛未明交代,“带一束我想收但没机会的鸢尾花,随便放在太平洋的哪个海岸就好。还有……过会儿走……别说再见”。
辛未明回避了问题。
心知这或许已是最后的告别。
步蘅选择如辛未明所愿,不再追问,亦不说再见。
*
至纽约时间晚9点,步蘅才返回在列克星敦大道附近的酒店,带着满腔仍旧悬于半空难以落地的嘈杂心绪。
的士在城中拥堵的车流中穿梭,先是路过Douglas所纽约办公室,而后沿路下行。
车窗外零星飘起了刮窗的细长雨丝,视野内熟悉的街景一径变得模糊。
但她闭上眼睛,也能在心底描绘出来街道上那一幢幢矗立地平面上的摩天建筑。
很奇怪,从前租住的公寓就在酒店斜对面,从Douglas所到公寓,是步行可达的距离,到酒店自然也是。
今夜,却漫长到依赖车行也始终走不到终点。
车轮转啊转,停停开开,一路碾磨着她的神经。
下车的那刻,看清夜色中静立街角的蓝色邮筒时,步蘅心脏突兀地起了砰声,剧烈地开始跳动,带动她全身开始大幅颤抖。
该死的。
忍着额角的抽痛,步蘅忍不出从随身携带的腋下包内摸出打火机。
不能抽烟。只是摸到那一方圆润的金属边缘,也算是为自己焦虑的情绪寻找一个出口。
订酒店的时候,温腾问她为什么选在这儿,她记得自己答的是:住习惯了。
可不是。
她不想再欺骗自己。
这几年被自己死命压抑住的一些东西,随着这半日来,因辛未明与骆子儒的纠葛生出的情绪上的大开大合,被硬生生剖了出来,暴晒了一地。
让她自己得以清楚直面。
来这儿,不是住习惯了,是想故地重游。
重游故地,不是因为这个地方,而是因为她在这里,埋葬了旧情。
同封疆见的最后一面,就在这个如今暮卷残雨的角落。
一样的雨逢凉夜。
他如同她留学以来,给惊喜一样,站在公寓楼下,窗口斜对着的那个斑驳脱漆、被填满了涂鸦的蓝色邮筒边。
从前,她往窗下张望,便能看到他抬头,笑着冲自己挥手。
然后他会等她下楼,等待她冲进他张开的臂膀间,等她将他撞得趔趄时拥住她,再一同拖手上楼。
从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分开。
而几年来的最后那一面,他仍旧站在邮筒边,等她走下来,向他走近。虽然,这次走近,是为了走远。
步蘅记得自己撑了一把伞,红色的,又或许是黑色的,也可能是透明的,她并不想记得过于分明。
她一路撑过来,走到他已与雨融为一体的湿冷里。
她将手持的另一把伞递了过去,但他没有接。
世界自此分为伞内伞外,被雨一劈两半。
他们的对话,也将紧密相连的彼此一分为二。
“这个决定”,步蘅记得封疆如是说,“我知道做出来,需要很多勇气。一个人的份量不够,两个人一起,才能对那些过去负责。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不要背负压力,我会支持你”。
他是这样一个人,先被放弃,却还要对放弃他的人说——“我会支持你”。
第54章
在海外耕耘多年的姑姑步知蝉和姑父程近文,已于近年接受国内科研院所的邀请,在疫/情后携手归国。
其间的过程并不容易。华人在海外从事科学研究本身面对的掣肘很多,从求学开始,就有一道“防盗防偷”的天然屏障竖在身前。如今离开,自己的成果想完整地带回,也面临此前依托的平台院校的盘剥以及离境前的多重审查。
只是再多的关卡,再多的路障,也卡不住两颗坚定回国的心。
他们的回归,很大程度上丰富了步自检的夕阳生活。
步蘅在祝青帮忙踩点下定的公寓草草安置完行李,回到西山的时候,看到的是并肩打理院内胡椒树的一组新搭子——放手不干只监工、仅起到装饰作用的步自检,以及满额飘汗正琢磨怎么打部分胡椒下来、指哪儿打哪儿的程近文。
十年,曾经纤细的苗木已经长成壮硕的巨伞,为它嶙峋的树干撑起了一方遮阳蔽日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