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06)

  树冠应该是被步自检他们修剪过,曾经高低错落的枝丫,如今排列有序。枝挤枝,挤成了一幅如新雨后蘑菇开伞的平整模样。

  这个窗明几净但总是冷清的家,终于在年景流逝中,收纳起了更多的热闹、更多的烟火气。

  *

  步蘅兜了一包程近文用牛皮纸包裹的胡椒到祝青工作室的时候,刚上二楼,就见祝青猛地从瘫软状态中绷直身体,剜了一眼过来:“等会儿,这什么味道?”

  步蘅抬了下手腕,向她展示牛皮纸包:“佐料味儿,胡椒,家里种的。”

  祝青绷直的肩背又瞬时软了下去,顺手捞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往靠过来的步蘅身上砸:“差点儿以为您要投毒。”

  步蘅抬手接过,待走近后,将它就手插到祝青背后,减轻她脊椎的压力。

  而后将胡椒搁置到祝青这个工作与生活空间二合一的工作室厨房里。

  整个工作室的装修风格如旧工厂厂房。

  墙体保留了最初的水泥腻子面儿,地砖也是配套的深水泥灰。家具也选的复古工业风,一溜的冷冰钢化玻璃面儿,以及通体写着酷字的黑色机械腿儿。

  步蘅塞过来的那个抱枕,勾起了祝青一些久远的记忆。

  步蘅动作的熟练程度,跟已形成肌肉记忆似的,也掀起了祝青一些难得的恻隐之心,祝青于是顺嘴问:“不用倒时差?”

  这问题问得有悖基本常识,步蘅回瞥她一眼:“问个事儿,我从哪儿往回飞的来着?”

  祝青即刻骂了句脏话。

  忘了。

  忘了这人狡兔三大窟,回京前还有个中转站,是三地连飞,最后一程的起点和终点,都在东八区,没有时差这东西。

  步蘅纠完错,又替祝青归拢了下她乱七八糟散开,摊在茶几桌面上的剧本,将她错层粘贴到剧本上的一众莫兰迪色调的便签条捋平。

  是挺单薄的一个本子,封面写着全12集的体量,看剧名是古装题材。

  待重新将剧本搁回茶几上,步蘅才又问道:“什么时候进组?”

  祝青脱了手腕上的皮绳,速度捋了一把飒直的长发,绾了个低发髻:“下月初,五六号飞横店。”

  这么多年,彼此一直在不同的赛道上前进。

  各自都经历了试错、纠结与踟蹰的过程,又同样在迷茫期后,坚定地奔向了新的领域。

  祝青一直被兴趣牵引。先是从人像摄影向古风摄影迁移,而后又从平面赛道走出来,进入了短片赛道,运营出了一个口碑不错的视频博主账号。

  困于自行摸索的低效率和技术限制,中间祝青一度狠下心来,将在各平台上开设的同ID账号一律停更,同样飞抵美东,读了两年NYU的导演系,成了圈内为数不多的野路子和科班出身混搭的产物。

  从拍素人,到拍北电中戏新生,再到拍明星;从人文风景Vlog,到广告片,再到拥有完整叙事线的参赛短片;从五分钟、十分钟,到半小时,再到而今获邀执导一部完整的剧集……这条路,祝青走了十年。是步蘅从学生、到实习律师,积累年资,一路冲刺,直到晋升合伙人的同一个十年。

  近年来极端天气增多,自春末以来,北方的雨水也明显丰沛于往年。

  工作室二楼两米半长的窗台外,勾挂在吊篮里养的那几株波士顿蕨,也被浇灌得明显比往日丰盈摇曳。

  祝青倒红酒出来的时候,望见那一丛碧绿,干脆捻起两支高脚杯,招呼步蘅到窗边儿,一起吹会儿正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刮的妖风。

  瓷杯碰撞,清脆声响起。

  甘洌的味道紧接着入喉。

  视野内铁窗框起的天色被浓雾遮掩,不是能掉星星的晴朗气象。

  两人趴伏在窗台的金属围杆上,任一层层凉意漫上

  肌肤,连带着头脑中的思绪都跟着清明了起来。

  浅啜了口酒,祝青才深入问起步蘅的安排:“想好了,工作重心真的要完全转移回来?”

  是周全思量后的决定。

  步蘅应:“摆平香港办公室层出不穷的内斗费了一番功夫。不然,至少上个月,你已经能在这儿见到我”。

  因为她的中国大陆背景,赴任香港,是她当初升合伙人的隐形条件之一。

  投票推荐阶段,支持她的其中一位高伙已经明确向她表露了所里对她后续的任用计划。她在香港的任务,最为核心的一条便是——作为一条强势的鲶鱼,以硬kpi说话,改善区域的恶性竞争风气。

  “之前考虑中的另一条橄榄枝呢?”祝青又问。

  两人时常分享近况,纵使隔行如隔山,有些事彼此并不能完全理解。

  同祝青分享过的那条“新枝”,是来自曾经的对手律师的一个邀约。邀请步蘅离巢,一同合伙单干。

  是在交锋的过程中,彼此被对方激发出了更强斗志的对手;是在竞争过程中,双方日渐对对方生出钦佩,而不是“你的成功意味着我的失败”的对手。

  于是不打不相识,自此建立了往来,牵扯越来越深。对方决心创业,第一时间记起步蘅这号人,开始反复游说。

  “我之所以赶在这个时间节点儿回来”,步蘅将高脚杯搁置在后方的置物架上,边上手清理眼前这一丛绿蕨外围枯掉的叶子,边解释,“就是因为被她说动了。后面介绍给你认识”。

  这么一聊,祝青反倒纳闷了:“既然被说动,就意味着离职,合着您刚落地的时候,接机的Douglas所的人是临了了赠送接机服务?”

  简单的事儿被她说出了一股离谱的味道来,步蘅听笑了,再次解释:“离职是跟纽约谈的,消息公开还要过一阵儿。对所儿里的其他人、尤其北京办公室的人来说,我恐怕依旧是即将空降而来打破现有平衡的入侵者。”

  步蘅开始给祝青讲故事,将Douglas所紧捂她离职的消息不对传言进行澄清是为了达成何种目的,通俗地讲给祝青听,就当为她未来的创作生涯提前贡献素材。

  “我被卷进了一出障眼法。北京的负责人空缺了将近一年,之前一直是内部晋升。目前有ABCD四位选手竞争上岗,但两两有合作,其实只分为AB派和CD派。所有人都认为第五人的到来会打破现有的平衡,第五人倒向谁,谁的赢面就大。我会调任北京的传言,是在A到纽约处理一宗案子,与我执业以来的师父长聊之后。这个细节一传出来,在很多人眼里,我不是A的人,也是A的人。我到纽约述职前,B又到香港,在某酒店外制造巧合,跟我连续地同进同出。我事后才知道,C手下的高年级律师,当时也入住同一家酒店,并且目击到了第一现场。我是AB党似乎已经板上钉钉了。CD派或许是有了压力,推一直隐身的D出来,借着我在香港的狠辣传闻发作,我人还没到北京,就闹着要调职,想倒逼总部撤换我的调令。但事实上,我只是摆在人前晃眼的烟雾弹。第五人真的有,但他的加入,不会使目前这出争抢的戏更加白热化,因为要来的那个人不是来做ABCD的同事,他是空降来统领北京办公室的boss。这个消息如果传出来,恐怕目前的这种局部热战、大部冷战的总体安宁的形势都难以继续维持。等人到任,板上钉钉,ABCD估计会抱团一致对外。如果能合力将人逼走,或许可以翻盘,不然只能顺从”。

  是很低级、很资本家的伎俩。

  上位者任意修改游戏规则,且欺瞒下位者。

  下位者使劲浑身解数想争取上位者给予的认可,独占与此相匹配的利益。

  步蘅从来信奉按劳分配,但这出利益之局中没有足够善良的人。ABCD中的任意一个,能力都不足以领导其他人继续抢滩大陆业务,却纷纷将精力用于搞内部分化,试图明里暗里打压其他人。另一边,从根本上来说,Douglas所将北京办公室的业绩看在眼里,甚至可以说倚重,却并没有那么在意base北京的一众人。

  而她,原本确实在调任北京的名单范围之内,但她拒绝后,一样选择了自私,做了这出戏的npc和冷眼旁观者,用以换取如期离职的机会。

  “久利之事勿为,众争之地勿住”,她懒得应对暗弹明枪,干脆转身远走,自行开辟新大陆。

  *

  一个充满着汲汲营营的故事。

  不动听,甚至可以说艰涩,毫无意趣。

  但听完后,祝青好像进一步懂得了,这几年步蘅身上对外的冷情和锐利缘何而来。

  这对她而言只是个晦涩的故事,听完就算了。但却是几千天以来,步蘅真切的生活。

  每日每日,轮回往复。

  她听得轻松,但讲故事的人,讲得疲惫。

  纵使语速极快,甚至脱口而出的连串句子,节奏都是铿锵的。

  有些事,从听闻步蘅决定回来,祝青便犹豫要不要提起。

  有很多次,话至嘴边儿,在舌尖斟酌了下,又被她很不“祝青”地吞了回去。

  此刻,窗外凉风习习,楼下有路人经过,传来一阵分贝不大的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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