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13)

  如今他又将这个孩子推出来,为人父的刻薄寡情与为人的疯狂,都远超步蘅和祝青的想象。

  此刻林声闻出现在这里,娇软清脆的童声撞入耳间,步蘅心潮已不再有任何柔软的涟漪泛起。

  相反,面对林声闻的再次靠近,每多思考一秒,都有无尽的怒火在胸腔灼燃,近乎咆哮着冲向天灵盖。

  几年过去了,林胤礼利用女儿博取入场券、博取见面契机、博取同情的习惯丝毫未改,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一招儿在她这里已经彻底失效。

  林声闻从楼梯上走下来,伸出双手拽了下步蘅的衬衫衣摆,眨着那双无辜澄净的眼睛抬首望过来:“小蘅姐姐,是爸爸送我来找你的。”

  结束这句说明,她开始妄图拉步蘅的手,想要步蘅牵住自己。

  但因为步蘅的抗拒,扑了空,仅抓住了虚无的空气。

  曾经的步蘅不忍看林声闻脸上出现迷茫和失落的表情,可而今道德绑架已经不起任何作用。

  步蘅退了几步,撇开林声闻,交代祝青:“看着她。或者直接想办法请出门,辙儿随便用,别出人命就行。”

  祝青骂了句,当即吼徐小鸽过来处理麻烦。

  同时紧追步蘅,咬牙挤了句:“多动嘴,少动手

  。”

  曾几何时,祝青是见识过步蘅的破坏力的。

  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给予对方重创,并不意味着自己能独善其身。

  脚步微顿,步蘅在步履匆匆间回了她一记坚定的点头。

  *

  祝青工作室院儿门外,赤日炎炎,人一曝露进去,五脏六腑似是能被烧干。

  两年半前,步蘅便将林胤礼的联络方式删了个干净。

  但寻找林胤礼并非难事,既然林声闻这个钩子被他放了出来,她只需要把自己大方敞亮地放在闹市之中,等待他收网。

  一如步蘅意料,不过三分钟,从巷口的泊位上挪移出一辆车。

  余光扫到近处的变动,步蘅便慢慢走出祝青工作室所在的长巷,绕向最近的一条东西向的长街。

  停在巷与街拐角的交接处。

  林胤礼在一分钟后出现在步蘅近处的视野内,高墙拓下的大片阴影里。

  一改曾经粗糙的面皮,再不见曾经频繁涉足高原留下的高海拔印记。

  步蘅心知这般容颜改换,其实不是他面目全非,而是曾经的她识人不清,被他的“助学项目”经历一叶障目,鲜少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人和他所阐述的事情。

  那个时候,何止是看这个人,她看世界,都是用一种积极的、向上的眼光。

  林胤礼似是多少意外于她独自前来相见,和缓地说:“是闻闻想要见你”。

  步蘅着实佩服林胤礼事到如今依旧能波澜不惊的这般开口。

  她嗤笑了声,神情和语调俱是凉薄的:“我以为,两年多以前,挥在你脸上的巴掌是什么意思,是人都能明白。”

  何止刮在脸上的巴掌,还有他那辆四面车窗被她砸得粉碎的座驾。

  是她鲜明的,张扬而不加掩饰的恨。

  暴力摧毁他的所有物。

  但对他而言,其实好过她成为人妻,彻底结合进另一个人的生命。

  步蘅投射而来的视线像刀剐在他脸上,林胤礼目光微沉,嘴角忽得轻微上扬:“这么说,你当初甩了他,确实是因为我?”

  第60章

  2019年的寒冬,林胤礼曾经为她呈现过一场剧情跌宕的精湛表演。

  像他擅长的募款演说一样,编出几个凄惨的故事,情节甚至层层递进,扯动听众对他共情。

  用以博取听的人同情,博取听的人帮助,博取听的人站队。

  如今,步蘅已经全盘推翻并重建对他的认识。

  但仍旧难以毫无波动地直面他的没有自知之明,以及寡廉鲜耻。

  忽得对现下这个场景深感荒谬。

  一个为一己之私什么都做得出的人,再多几句告诫、几句重复划清界限的话,给出去,都是多余。

  早在决意与此人划清界限、再无瓜葛之前,步蘅自认给予年幼的林声闻的怜爱与容忍也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眼下,祝青那句多动嘴少动手的告诫,需要步蘅极力控制自己,才能遵照。

  想到祝青和徐小鸽此刻还在处置另一位“不速之客”,步蘅不得不为自己的挚友打算。

  被这样打扰,未必是最后一次。

  但她们每个人,都不会希望再有下一次。

  “如果你没有做好不惑之年丧女的准备,就少利用她”,步蘅语气并不凶狠或是恶毒,但眼里的锋芒丝毫未软,“她的身体状况你最清楚,被拒之门外或者撵出去,一旦发生什么,未必来得及补救”。

  望着步蘅眸底四布的血丝下渐生的怒色,林胤礼仍是淡淡的,仿佛在包容她一般,言辞温和,语调充满退让:“我知道你不会忍心,更不会拿苛待她作为我骗过你的惩罚。”

  这话乍出,步蘅眼底隐约浮沉的怒色忽得醒目。

  但不过刹那,便轰燃殆尽。磅礴火势之后,是全数寂灭,再无任何波动。

  步蘅再开口,嗤笑中夹杂的尽数是讽刺:“我只是没有你卑鄙。”

  并非未手握能插人的刀。

  她毫不怀疑,再说下去,林胤礼能无耻到提“喜欢”或是“爱”。

  她想他大抵是终身不能理解,正常人在“爱”之前,先有“敬”字。

  又或者她实不该拿正常人的德行标尺来要求他,因为他的许多所作所为,不配“人”之一字。

  “你只是她父亲”,步蘅知晓只言片语并不能将此人唤醒,她此刻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无非只为自己的良知,“不是配主宰她生命的上帝”。

  她表达愤怒仍旧是从容的。

  林胤礼渐沉的目光紧追她每一丝表情的波动。

  比之两年多以前,她几乎开始吝啬施予他情绪。

  没有激动,没有焦灼,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嘶力竭。

  更多的是冷淡,是漠然,是不屑一顾。

  这种平静,这种没那么在意,却逐渐将林胤礼伪装出的无害温和撕碎。

  但林胤礼仍旧能够控制自己眸光中的寒冰,露出明亮的笑,不去接任何自己不想要听到的话,开口仍旧仿佛在无尽放低自己:“这么久了,你还在生我的气?没有闻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再见到你。不如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同他各讲各的,上下文连在一起,宛如硬扯硬凑。

  既不同频,言自该尽。

  步蘅:“如果你真的对我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青睐,请按我两年前说的做:死生不复见。”

  *

  那天最后也算是平和地收了场。

  等步蘅回到祝青那个素净的工作室,林声闻已没了踪影。

  步蘅一时没有精力也没有欲/望去问,那俩人的出现,牵动出她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许多过去。

  俱是伤筋动骨的一些记忆,她此刻还不能多回想。

  祝青也不想解释她和徐小鸽怎么把人弄出去的。

  一个体弱的孩子,即便她觉得有那么个爹多半要养废,即便她厌恶道德绑架,弄出去了也没什么可欣喜的。

  只是也真的不想同林声闻或林胤礼同处一室,林胤礼几乎是祝青有生之年对“伪君子”的唯一认识。

  没踩几脚,已经算风度。

  本来只是赶在远行前两人简单碰个面,因为这样一个横生的岔子,此刻比肩坐着,祝青突然无来由地烦躁。

  是让她反感的一种失控感。

  即将扎根横店,未来一段时间对这边儿的一切都鞭长莫及。

  况且那不是一日两日,新的季节都将在其间完成更替。

  祝青没了打哑谜的心思,也实在不想这儿不碰、那儿不戳的,当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她提议:“聊聊。”

  紧接着便说:“有的事儿,你不说,我就没问。”

  多年朋友,这是基本的默契。

  “有的事儿,我不聋不瞎的,不用谁交代,也能琢磨出个大概。”

  经年相处,如何都能对彼此有一些了解。

  “有的事儿或许难以启齿。”

  祝青记得许多年前,有一回,步蘅向那条胡同奔赴,那个节点,就是她向步蘅提及见到封疆,推了她一把,当时或许只是临时起意,可此刻是深思熟虑:“事儿让人难以启齿,但我从来不觉得爱是很难张口往外讲的东西。你觉得呢?”

  工作室的落地窗面宽高,两人近乎坐进正午时分清白的光束之间。

  薄荷曼波的花束就被放置在沙发旁的钢几上,摊开在她们面前的是那张拓印了连绵山峦与松涛为底纹的卡片。

  “自由常青”四个大字醒目地跃进步蘅视野之中。

  祝青声线懒洋洋的:“确定要输给二十岁的自己?”

  *

  一席话,祝青是以一种随意的口吻道出来的。

  步蘅从中听出的,却是祝青再坚定不过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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