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14)

  二十岁的自己,还是半张白纸。

  和如今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底色。

  与从前相比,怎么算输,怎样又算赢。

  步蘅不确定,在世人眼里,她如今算变好还是变坏。

  但即便没有祝青这番话,因为林胤礼这番搅局,她也不打算等一个障碍物清零,等万事俱备了。

  有一个缺点,她从前没有,如今新添上。

  同以前的她相比,可能混账了点儿——无论封疆怎么想,再次出手,她便不会轻易罢休;无论他如何不肯,她都要勉强一试。

  知道祝青是作为旁观者,看得着急,难以放心。

  步蘅交代:“走回这儿的几步路上,我其实刚决定,今晚就动一动。”

  祝青瞥她一眼。

  这么看着,确实是不像此前夜里辗转反侧时候的又恹又蔫的模样了。

  没那么碍她眼,是她能接受的精神气儿了。

  “谢了。”步蘅没忘客气下。

  谢的是祝青依旧站他们,给予她更多信心。

  年纪长了,见识过各色人等,踏过各种各样的荆棘与路,不再怕踽踽独行。可身旁有人,多少能减淡一程又一程跋涉的苦。

  祝青颇为嫌弃这一句:“谢个p,我不支持,你就能放弃?”

  相视间,步蘅笑:“不能。但会多反省一下,反省曾经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慨然割舍,又试图骤然重拾,这样对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

  午后,还是温腾从祝青那儿捞上步蘅,一起去旁听方觉夏下午要开庭的案子。

  刚回来没多久,温腾就对刑事兴趣不小,有点儿想换赛道的念头,成了刑事审判庭常来常往的看客。

  案子本身较为奇葩、甚是离谱,在很多媒体的报道里,关键词都是“一个萝卜章诈骗几百亿”,外加扯上了某大厂,被全网吃瓜当笑话看。

  私刻某大厂印章,伪造同大厂的虚假购销合同,再拿系列资料去融资,把众多金融机构骗得团团转。一审判的该“商业奇才”犯合同诈骗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获无期徒刑。

  方觉夏介入代理的时间在二审,是被骗的某金融机构的代理人。

  关联诉讼不少,本着“先刑后民”的原则,得一个个来,方觉夏多少也有给所里再拉些业务额的意思。把温腾这个暂时的闲人拉上,既算成全温腾,也为了提前让她熟悉熟悉案子,顺道让她这个步蘅的小跟班儿给步蘅吹吹风。

  方觉夏在庭前会议中,自是没法儿跟她们在审判庭外汇合。

  可步蘅也没想到,她随温腾刚在法院外的犄角旮旯里停下车,刚要往安检口那边迈步,先被一旁的长台阶上的动静拦了路。

  吵嚷声调子拔得很高,入耳像尖刺。

  瞧着像刚散场的另一堂庭审出来的人。

  对骂的频率在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内便叠倍增加,甚至新增了推搡,还是在高低不平的那几十阶长台阶上。

  先于步蘅行动的人是温腾。

  见熟人被欺负,她侧身冲步蘅甩下一句,“那我师弟,被推的那个”,就拔腿往台阶那儿跑。

  步蘅没来得及捉住她手臂,见温腾义无反顾地奔过去,只能紧跟其后。

  发生口角的人群已经搡成一团,外围的人身躯因为用力、因为气极,不断发着抖。

  温腾一副能打的架势,迎面撇开一条屈肘捣人的胳膊,上手去拉陷在人堆里的她师弟。

  处于劣势的温腾她师弟也没放弃,试图抵抗,外围的人被推远了一些,但也没打算就此作罢,又往内反扑。

  有的人面颊甚至在冲突中被他人的指甲划破,长长的一道血痕外挂。

  身在三米外,步蘅见温腾左支右绌,正想拍掌叫停这一波技术含量极低的“群殴”。

  却在温腾盘腿抱紧一个挥拳砸向她师弟的人后背时,嗅到了危险。

  步蘅凝霜的眉刚下意识挑了下,就见温腾慢动作般被从那人后背甩下,而后温腾仿若失了抓手,径直往下跌,而她如抛物线般将要掉落的位置……是连串陡峭的阶梯。

  必然要连滚带跌一路下坠。

  何况温腾是背对着台阶,给温腾的前脸垫背的,将是她更为脆弱的后脑。

  见鬼。

  又他妈是这种来不及拖罪魁祸首血偿,只能自己先上的操蛋情况。

  步蘅在飞步踱过去的同时,仅来得及爆喝一声:“住手!”

  预料中的急痛并未席卷全身,预料中的鲜血濡湿也没有出现,温腾睁开自己下意识紧闭的双眼时,只见自己被人大力揽抱住,另有一副柔软的躯体垫在她身下,为她圈起来一道人为的后天屏障。

  温腾哆哆嗦嗦地瞧清了,身下是拿自己给她垫了背的步蘅。

  温腾瞬时悔得想把自己就地埋了。

  *

  从法院折腾到医院,到急诊挂完号,步蘅便将英雄气概短促的温腾用一顿犀利输出给赶走了。

  骂走的第一回,温腾又俏没声回来,步蘅也没客气,劈头又骂了第二回。

  训得大概太狠了,步蘅余光里,对面排椅上的大哥仅旁听都不时随着她的冷言厉语不断颤抖,偷瞄她们的神色里全是“肃然起敬”。

  但她并未心软。

  也是为了防止日后温腾自己在外面跑,对风险和危险预判不足,别再哪天把胳膊腿儿之类的搭进去个一条半条的。

  刚才那场面,亏的步蘅在电光火石间抉择,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脚踝。

  用它的勉力支撑和扭伤,换温腾和自己不至于大跌八块。

  四肢的擦伤不可避免,难看了些,但不影响功能。

  明天估计也少不了出现些跌损后的淤青淤紫。

  难办的是,瘸了之后,今儿不知道要怎么往封疆跟前儿走,才能稍显得没那么狼狈。

  时间又赶巧儿的不行,要不是无仇无怨的,简直要怀疑这是什么上帝、菩萨、各路神仙给的预兆,亦或是下马威。

  譬如是想提醒她:大凶,不宜追人。

  步蘅自个儿在急诊大厅里耗一会儿,谨遵医嘱,再观察下,不是难事,实在不需要温腾带着一副满是赎罪的样子守在边儿上嘘寒问暖。

  待征得护士同意,离开急诊大厅,步蘅还未走出自动感应推拉门,已经见外面又起了雨。

  一群群脚步加快的行人,在大厅地面交错踩出了一片斑驳泥印与水渍。

  一团团募得撑开的伞,伞面上阵雨如注,水线扑簌向伞外滚落。

  降雨突然,且毫无即将风过雨止的样子。

  瘸了。

  又遇雨。

  实在不是个适宜做些什么的日子。

  步蘅扶着落地玻璃窗,往外挪了几步。

  即将路过感应门的时候,抬头往远处递了一眼。

  那一刹那,入眼眶的人,简直让她怀疑是幻象。

  耳边连绵的窸窣雨声,路人拖沓的脚步声,雨伞被撑开的嘭嗡声,安检口设备滴滴滴的语音提示声,一起瞬时消弭。

  步蘅凭窗而立,看着不远处封疆和一个比他身量稍矮一些的青年边走边说,同撑一把伞。步伐匆匆,走起来是两抹黑色的淡影,契合地融入水墨般的雨景中。

  其实并未一眼便看得特别真切,但封疆比过去清减的身形,仍是她极为熟悉的轮廓,动起来,就更好从人群中被甄别出来。

  禁不住苦笑,步蘅不知道今儿这一出,是该感谢温腾还是该再教训她一回。

  偶遇的机会就在眼前,眼见着封疆迈着沉稳的步伐就将慢慢走近,又将慢慢走远,他的目的地应该是急诊楼旁边的门诊病房楼。

  不可能是她。

  更很难在嘈杂的人来人往里,捕捉到她的踪影。

  或许她该从一个晴朗的日子开始。

  但背过身,继续想,还是不忍心错过这样偶遇的机缘。

  于是开始盘算,待他返程向外走时,要怎么上前。

  要怎么利用如今的身残志坚。

  可没了继续思考的罅隙。步蘅站住没动,但她身旁的感应门不断拉扯开。

  某一道渗进来的风,裹进来一袭沉稳的脚步声,灌进她耳畔。

  她计划寻的人,先于她迈向他,停在了她的身前。

  是比那日在陈酿门外相逢时更近的距离。近到她虽看不清他而今深沉的眸光,却能感应到他灼热的呼吸。

  第61章

  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其实是荒唐。

  在这样随机的场合,与她以这样一种不期然的面貌相逢。

  其实不该走过来。

  但既已面对面,也不该无言以对。

  天气过于阴沉,衬得封疆嗓音也冷肃:“除了擦伤,还有哪里受伤?”

  他直入正题,探听关键,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步蘅从未听过封疆这般低沉喑哑的嗓音,像被什么堵住,让他开嗓发音困难。原本应是刻入骨血的声音,而今每个音节入耳都极其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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