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坠冰窖,被窒息之感笼罩。
崔景言自梦中惊醒,猛然睁开眼,入目无处不熟悉,他在书房。
缓过神,才发觉自己整个人被冷汗浸透。
早春清晨的风带着些凉意。
崔景言披衣起身,推开窗望见庭院里一株桃花,夜里悄然一场春雨落下,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他望着桃树回想起梦中场景,出神间深深皱眉。
“崔郎?”
戚淑静将厨娘备下的早膳送至书房,见崔景言立在窗边发呆,出声喊他。
昨日回门发生许多事,她原本心中不安。
可跟着他回来时,崔景言没有说什么,默许她回崔家。
所有的担心皆落了地。
她那一颗悬着的心同样落下来。
想来,崔景言是愿意同她好好过日子的。
只要他接受他这个妻子便足以。
崔景言听见戚淑静的声音,眉心微拢,犹豫了下转过身。他视线落在戚淑静脸上,梦中那个小娘子唤他“夫君”,但此刻看着不远处戚淑静的眉眼,他却无法与梦中之人联系在一起。
那到底是什么梦?
梦中所感无比真切仿佛他亲身经历,偏不在他记忆里。
无端被崔景言盯着,戚淑静有些莫名其妙,又刹那福灵心至,想他许是怜惜她一片痴心,终于另眼看她,当即将早膳搁在案几上,含笑走上前去。
“崔郎想看我,我自当让崔郎瞧个够。”
说着,戚淑静懊恼起自己今日晨起不曾仔细梳妆打扮便过来了。
崔景言平静移开视线。
他离开窗边,在书案前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便是,我要看书了。”
疏离而冷淡的语气与前一刻盯着她看的行径大为不同。
戚淑静也不觉得恼,笑道:“好,我不扰你,但早饭总是要用的。”
她将早饭留下,离开书房,声音很轻关上门。
书房恢复平日的安静。
崔景言拿过书案上的一本书册子。
翻看良久,无法静心,终于将书合上,转而提笔练字。
……
宁王在戚淑静和崔景言回门之日来一趟永安侯府,便叫侯夫人杖杀了房中李嬷嬷的幼子。无论真相为何,落在侯府其他下人眼中无异于宁王为戚淑婉撑腰。
大小姐如今得罪不起成为侯府奴仆的新认知。
戚淑婉十分难得的也在永安侯府过上无人轻慢的日子。
纵然宁王那一日的做法戚宏心下不喜,但宁王对大女儿的上心他越想越满意。只要大女儿能笼络住宁王的心,戚家往后怕没有好日子吗?
戚宏也从未
这样宝贝过这个女儿。
隔三差五派郑管家去问上一问大女儿院子里可缺什么、少什么。
冯燕兰心里始终憋着股气。
偏偏宁王如今这样重视戚淑婉,若出嫁之前戚淑婉在侯府有个三长两短,戚家上下难辞其咎,一个怠慢宫中的帽子扣下来,所有人便擎等着给戚淑婉陪葬。
再不痛快也没有法子。
索性不闻不问,由着戚宏去讨好这个大女儿。
戚淑婉同样觉得这些时日是她两辈子以来最为自在的。父亲示好,她不拒绝,底下的人待她恭敬、有意讨好,她也不厌烦,只是更多的时候依旧是同竹苓主仆两个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宫中下定倒比预想中更快。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宝古玩如流水般被抬进戚淑婉的院子,迅速将整座小院沾满,许多东西无处摆放,乃至只能暂且搁在院子外面。
戚淑婉看着这些聘礼才有更真切的要嫁给宁王的实感。
竹苓大开眼界,兴奋不已,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不断将些稀奇宝贝捧到戚淑婉的面前让她欣赏。
下过聘,才是真正昭告所有人这门婚事。
这样多聘礼被抬到永安侯府,未及两日满京城都知晓戚家要出宁王妃了。
这也是京中近来最热闹的闲篇。
诸般议论传至戚淑静耳中,她才平静过几日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小姐,这宁王……”回到崔宅后,戚淑静的贴身丫鬟听雪为自家小姐抱不平,“当初小姐同他婚事定下,也不见他那样快来下聘,他是不是故意在气小姐?”
戚淑静烦得厉害。
是,宁王是个短命的,她也不稀罕那个须得守一辈子活寡的宁王妃身份。
但宁王是不是太小心眼?!
无非不想嫁他,一点儿君子风度也没有。
不是为着故意气她能是为什么?难道还能是瞧上戚淑婉,迫不及待想要迎娶她回宁王府吗?
“哼!走着瞧!”
戚淑静又回想一遍宁王对她的冷淡,回想他的短命,才静下心。
这一辈子长着呢。
不出一年戚淑婉便会晓得谁过的才是好日子!
第8章
宫中下过聘,没有过得太久,又派人到永安侯府通报了大婚的日子。
婚期最后定在五月,是由钦天监卜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前世继妹嫁给宁王要等到秋天了。
这一次的婚期提前不少,但许多事情发生变化,相比上辈子,宁王婚期生出变化也不奇怪。
戚淑婉对这些无可无不可。
但待到婚期定下,被送至永安侯府的请帖越来越多,日后做宁王妃——起码在宁王活着的那些时日里,也少不得要面对许多的人以及许多的应酬。
戚淑婉翻看着那些请帖,准备凭前世记忆从中挑选一家好相与的去赴宴。
不过,她在请帖里发现一封来自谢家的。
递来赏花宴请帖的谢家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这是祖上曾出过丞相、太师,如今又出了位太子妃的钟鸣鼎食之家。
太子妃的娘家递来请帖……
可以想见,这封赏花宴的请帖与她如今待嫁宁王很难没有关系。
其实前世她也赴过谢家的宴席,在崔景言高中状元之后,以崔景言夫人的身份前去赴宴的。她记得,那时她在谢家宴席上遇到过戚淑静。彼时戚淑静是宁王妃,瞧见她,少不得趾高气昂、挖苦讽刺,谢家的三小姐恰巧撞见了,没有因着宁王那一层关系视而不见,甚至开口帮她说话。
回忆起这点儿旧事,戚淑婉也很快做出决定。
三月初十。
戚淑婉晨早醒来,在竹苓的服侍下洗漱梳洗过,用罢早膳,稍作消食,又梳妆打扮过一番。
她今日准备去赴谢家这一场专邀京中小娘子们的赏花宴。论起来这是她重生以后头一回出门,亦是在她与宁王定下婚事后,头一回出现在京中贵女们面前。
但外人的眼光于她没那么重要。
因而也未打扮得多惹眼,求一个不失礼即可。
收拾妥当,戚淑婉从永安侯府出来,乘马车去往谢家。
待到马车稳稳停下,竹苓扶着她的手下得马车,她抬眼望见两个俏生生的小娘子立在垂花门外。
其中一人正是为今日赏花宴递上请帖的谢家三小姐——谢凝露。
戚淑婉上前微笑与谢凝露见礼,感觉到旁边的小娘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顷刻之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事实上,另外这位小娘子戚淑婉也是认得的。
但不是以戚家大小姐身份,而是前世后来以崔景言夫人身份认识的。
长乐公主,萧芸。
在她的印象里,萧芸似乎同谢家三小姐的关系不错。今日若萧芸不在便罢,既出现在谢家,由不得她不多想,这场赏花宴莫不是与长乐公主对她好奇有关?
也对。
戚淑婉兀自思忖,若她兄长莫名换得个大婚对象毫无交待,她也很难不对那位小娘子生出好奇。
只是她与宁王之间确实无什么可交待的。
唯有任由长乐公主打量了。
长乐公主萧芸确实对戚淑婉充满好奇——前些时日,她去宁王府寻三皇兄,便在三皇兄房中一只白瓷瓶里瞧见一把枯枝。她少不得嘲笑皇兄品味,结果夏松告诉她,那不是什么枯枝,而是戚大小姐亲手为她的三皇兄折的桃花枝。
桃花谢了,遂剩下一把枯枝在。
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剩下一把枯枝她三皇兄也没舍得扔了!!
萧芸震惊不已,为自己皇兄的举动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同时也好奇,这位戚家大小姐何方神圣?
无端上门打扰多有不妥,而离自己皇兄的婚期又尚有数月时间。
最终只得央着谢凝露办一场赏花宴,对戚家大小姐递上请帖——她想着大皇嫂正是出自谢家,戚家大小姐念着这一层也会来的,果然,戚家大小姐赴宴了。
她往日对永安侯夫人与母后曾经有救命之恩确有耳闻。
但见过的是那位蛮横无理的二小姐,对这位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几无印象,今日得见……戚大小姐生得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