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暗色调,全身都是鲜艳的颜色,在这个黑灰蓝的暗色世界里,是那么的突兀,引人注目。
江小草还看到对方大红色的指甲,江小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色彩鲜艳的打扮穿着,哪怕戏曲里的新娘子都没有这样耀眼的装扮,她也没有想到人还能这样的穿着。
看着对方的满头卷发,江小草心想,不会是外国人吧,但对方是黑色的眼睛,头发也依旧是黑的。
江小草又想,有的人头发天生就是卷的,别说,还怪好看的。没一会江小草又想起,村里的老人说,以前县里的富商太太和旧时候的官太太,军官太太就是一头卷头发,听说还是从大上海那边传过来的,难不成这位女同志是从大上海回来的?
江小草用余光偷偷瞄着对方,什么悲伤情绪都被扔到脑后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长直的辫子,忍不住想像一下自己卷头发的样子。
江小草不禁捂住嘴巴笑了一下,那样子也太怪了,自己还是长直发好看,自己不适合卷头发,旁边这位女同志才适合卷头发。还有她身上的衣服,叫她穿也不敢穿,她穿上怕是都不会走路了。
离江小草两个位置穿着黑色褂衫的中年大娘,歪着头一直盯着这位奇服异装的女同志看,突然她眼睛一亮,抓起这位女同志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说道:“你是张艳红是不是?!建国家的大女儿艳红?!”
张艳红看着对方唾沫横飞的样子,脸色很不好看,她挣脱开这位大娘的手,掏出一张白色的手帕来擦了擦自己的手腕。
这些乡下人,说话就说话呗,干嘛用黑扑扑的脏手碰她,真是一回来就晦气,几年没有回来的张艳红心里嘀咕道。
张艳红这次回来除了迁户口之外,还有一个主要的目的,那就是在乡里乡亲面前狠狠地炫耀一番,她张艳红在外面挣到大钱了,一个月就能挣到几百块,这些年她不仅没有死在外边,还吃香的喝辣的,顿顿大鱼大肉的。
想要在乡亲面前好好嘚瑟一下的张艳红,收敛住了脸上的轻蔑之色,她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看着认出她来的同村的大娘,笑意盈盈说道:“芳婶子是你啊,我刚才没有认出你来。”
那位芳子婶一点也不介意张艳红刚才的脸色,她盯着光鲜亮丽的张艳红,套近乎问道:“艳红这些年你到那里去了?怎么穿得这么新鲜?”
张艳红轻轻吹了一下红色艳丽的指甲,吹嘘起了她大富大贵的经历,下意识把声音提高,“我到最南边找活干,芳婶子你们这些乡下人是不知道南边现在开放了,私人可以做生意,活好找得很,钱也赚得多。我在那边一个月就能三百块钱的收入。要是干得多,还能赚得更多。这不是我准备在那边安家落户了,所以回来把户口迁到那边的城里去。”
车厢里的人全部都在竖起耳朵听张艳红的话,就连江小草也不例外。一个月三百块?听众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在这个一个四五十块就算高薪的年月里,三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别人用一个月就能赚到他们一年才赚到的收入,意味着干两个月的活,可以攒够起房子的钱或者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这个张艳红不仅能赚到这么多钱,还能把户口迁到城里去,以后都是城里人了。
城镇户口这是多少农村人的最大野望,有了城镇户口,才可以参与工厂的招工,每月有粮票、肉票、油票、布料各种票发放,不用担心收成不好,会饿死。他们拼尽全力供养下一代,就是为了让他们变成城里人,从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环视一周,看着周围人惊讶、羡慕、嫉妒的脸色,张艳红得意万分,心里很满意大家的反应。
这个年代只有聪明人才能混得好,才能出头,要不是她当初选择这一条路,她哪有今天,走到哪里都受人捧着,夸着。真真应了那句话有钱就是大爷。
江小草看着张艳红裙摆,这种光滑柔顺的布料,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应该就是老一辈人嘴里说的丝绸了吧。
南边能赚到这么多钱,要是她也去南边可不可以,这样她不用逃进深山里去,就可以逃离江家了。
江小草此时此刻在心里潜意识已经不把自己当成江家人了,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打骂中她的感知和思维是迟钝和天真,那种被亲人卖给一个傻子的钝痛还没有完全降临在她身上,怨恨、报复这两种激烈的情绪也没有在她胸中激荡着。
江小草虽然打算跟张艳红一样去南边,但几乎没有跟陌生人交流过她,没有那个胆量跟张艳红搭话,即使张艳红就坐在她旁边。
同时江小草心里也是害怕的,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南边是什么样子?她能不能这位张艳红一样那么幸运找到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不求三百多块,十几块也够用了,她很省很好养活的。
江小草决定再仔细观察观察,她心里期盼着张艳红嘴里能说出更多的东西来。上天这回没有辜负江小草的期盼,车厢那一个个中年大娘不是吃素的,她们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了,打听八卦和传播八卦了。更何况张艳红的事情这么新奇,回家之后跟一帮老姐妹十天八个月都有话说了。
大家七嘴八舌问道:“南边是在哪里?”
“那里真的有这么多的工作岗位?”
“你是干什么的?一个月工资能有这么高?”
“那边比首都和大上海人还要多吗?”
……
存心炫耀的张艳红当然不会不回答这些问题,她很有耐心,详细把自己的见闻说给大家听。
张艳红夸夸其谈,车厢里的乘客更是听得津津有味的,有些中途下车的旅客甚至不想下车,想要听张艳红说完。
张艳红的谈性很浓,恨不得把自己发达了的事说上个三天三夜。
第28章
听一圈下来,江小草心里也渐渐明白了。
八零年八月的时候,广粤省的一个名叫鹏城的小渔村,因为最靠近沿海,更是与香江邻近,靠着这个地理位置,鹏城被划为经济特区,实行对外开放,学西方国家那一套,允许私人买卖,私人办厂,私人招工。
为了给普通民众一颗政策不会变的定心丸,政府更是带头成立外资招商局,让香江商人办了十几家的工厂。
张艳红就是在外商建立的外销玩具厂工作,是按件算工钱的,多劳多得。
除了玩具厂,鹏城还有服装厂、电子厂、纸箱厂……,因为当地原本是个小渔村,再划大一些也只是个小县城,当地人口不多,很缺工人,只要能试工能上手就不缺活干。
江小草越听越心动,越听眼睛越亮,心跳得越快,鹏城多么适合她去,她要是去那里,一个月能赚到一百块钱,她还结婚什么?可以自己过一辈子,江家也管不到她。
张艳红说得口都干了,看着人人一脸向往之色,眼睛一转,拍手说道:“各位婶子大娘,你们家谁要是想去鹏城赚钱,可以找我,我可以带她们带去鹏城。我就住在凤凰镇下桃花村,大名叫张艳红,我这次回来,只待三天,三天后就要坐车回鹏城了。”
有位婶子急忙说道:“艳红同志!我家二小子去!”
“艳红同志!我给我娘家外甥报个名!”
这类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但这里面却没有一个女的。早些时候,只有男人出去干活赚钱的,要是让女人出门抛头露面干活,那就是伤风败俗的一件事,说明这家彻底地破落了,要靠女人来赚钱。
但是讽刺的是农村妇女却鲜少有人不下干活的,耕种砍树这些重活她们一个也没少干。
虽然经过国家十几年来的教育,“妇女能顶半边天”“铁姑娘”“三八红旗手”这样的宣传,但遥远农村的观念还是没能改过来。
即使听闻能赚到大钱,想到的也是男的,至于家族里的姑娘,上几年学识一下字,平时最多下地干一些农活,就等到合适的年龄找户人家嫁了。
出远门赚钱?家里还没有穷到要让女儿养家糊口,即使白养,也就养那么几年了,不缺女儿的一口饭吃。要是把家里的姑娘送去鹏城打工赚钱,说出去会被看不起的。
再者隐秘的心思不为外人所说道,未婚姑娘出去赚钱跟人跑了怎么办?白养这么大?她迟早要嫁到别人家里去,成为外人,这种赚钱的好事可遇不可求,首选的当然是让家中儿子去。已婚的妇女也一样,出去赚了大钱,翅膀硬了,还能看得上家里的甩手掌柜?
江小草听着心里越来越失望,原本她还想找一个伴呢,怎么报名的全都是男的?男的给男的报名,女的还是给男的报名。
因为徐建成和黄平安的事,短短时间内她受到了太多的冲击,现在她心里已经开始抵触害怕所有的男的了。
张艳红也很失望,她还以为她回来一躺,还能有所收获呢?她可是专门做女人生意的,带男只会坏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