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她。”季眠盛了碗汤,语气忿忿,“本来就烦,她还老凑过来,每次的说辞都还差不多,不是道歉就是让我别放心上。”
季眠越说越生气,连带着看桌上的菜都没了胃口,正巧手机弹出了消息提醒,她便点开,想着先回复,等心情平复些了再吃。
【伟大的剪刀手】:你……还好吧?刚刚我在旁边都听到了。重新遇到霸凌过自己的人,这段时间,应该很难熬吧。
季眠想直接回“还好”,但又觉得看上去太敷衍,就多补充了几句。
【Sora】:现在好多了,其实主要还是生气居多,难熬倒是谈不上。
【伟大的剪刀手】:你也不用太逞强,我听心理医生说过,经历过霸凌的人多少会有心理阴影,看到霸凌者会心悸想吐。
【Sora】:心悸没有,想吐倒是真的。
【伟大的剪刀手】:果然是有阴影。这样,以后你和我对接剪辑的时候,我不再挑三拣四了,你说咋剪就咋剪,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季眠没忍住,笑出了声。
“菜凉了。”陈砚舟出声提醒。
季眠回复信息时,把手机直接平放在桌面上,从他的角度,聊天内容一览无遗。
“朋友?”陈砚舟收回视线,随口问了一句。
“算关系好的同事吧。”季眠否认“朋友”的说法,她将汤上漂浮的油沫撇到一边,浅浅尝了一口,“你跑一趟,就是为了给我送午饭?”
“想什么呢。”陈砚舟吃饱了,将桌上的垃圾收到一边,“今天拍的这段,算是星洲的广告植入,我不得盯着点吗。”
“原来这还得您亲自盯啊。”季眠打趣道。
陈砚舟看着季眠眼底的笑意,挑眉,“这会儿又笑了?刚才明明气得脸都皱一起了。”
“骂我阴晴不定?”
“我可没这么说。”
季眠吃饱喝足,继续干曾一斌交给她的杂货,跟各个组对接需求。
她没管别人看她的眼神,只要闲话没说到她面前来,她都可以当不知道。
而陈砚舟就在距离她几米之外,像个大爷似的坐在制片人给他准备的椅子上,透过监视器看拍摄的样片。
季眠在一个时间段内说了太多话,嗓子干得快冒烟了,刚好附近有成箱的矿泉水,她拿了瓶,边喝边走。
——“你们不要过来。”
一声凄厉的、近乎绝望的嘶吼,就这样传到了她的耳里。季眠停下脚步,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窃窃私语着。
季眠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画面中的人,那人长了一张和她近乎一样的脸,只不过更青涩些。
“砰——”她的手瞬间脱力,瓶子就这样掉落在地上,水顺着瓶口汨汨流出。
陈砚舟被这声巨响吸引了注意力,正要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就感受到手机震了两下,梁烨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季眠,你不要想不开啊,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我说,老师们都会帮你的。”
——“会吗?可是一年多了,你们从来没有作为过。”
——“那是老师不知道你的情况。”
——“我回答问题时周围传来的笑声,经常湿漉漉的校服,广播站里播报的以我名义写的情书……难道你们从来没发现不对劲吗?不,你们比谁都清楚我在遭遇什么,只是知道我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会忍,所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季眠,你被欺负了得主动说啊,老师们不是警察,就算觉得不对劲,你不说我们怎么查。”
——“那我现在主动说了,你们准备怎么帮我?”
——“你先下来。”
视频中的季眠又往后走了一步,四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她的脸上满是青紫,眼神却倔强得发亮,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还有半小时,教育部评优小组的人就要来了。如果我跳下去,你们应该会很麻烦,对吧。”
——“季眠,别拿生命开玩笑。我们知道你被欺负了,你看这样,我们帮你联系别的学校,你转学过去,这样就遇不到赵旭东和谢莹了,你说好不好?”
校长正准备接待上级领导,得知这个消息,急忙赶到天台,希望能在小组到达之前平复季眠的情绪。
——“凭什么是我转学呢?按照十一中规程,凡是言语、暴力攻击他人,情节严重的,给予退学处分。赵旭东和谢莹做的远不止于此,该被退学的是他们。”
——“现在高三了,别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好吗?”
在场的一位老师说。
——“还有二十五分钟。”
——“还有十五分钟。”
——“好,我答应你。”
校长答应了季眠的诉求,而退学最终如何演变成一个转学、一个休学,就无从得知了。
陈砚舟看着视频中的季眠,孤身一人面对着围观的同学老师,和希望把事情尽快揭过去的校领导,坚定地说出自己的需求。她清楚地知道,能为她考虑的,只有她自己。
一整段视频看下来,陈砚舟仿佛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嗓子紧得发疼。
在他司机接送,安逸地参加各个竞赛的年纪,季眠为了不被打扰顺利毕业,站上了天台,用性命搏未来。
陈砚舟平复好心情,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视频中季眠的声音,和现在毫无相似之处。
为什么,一个人在成年之后会完全变了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陈砚舟头皮一阵发麻,没顾及还沉浸在情绪中的季眠,大步上前,拽着她去了休息室。
“砰——”门被用力关上。
季眠的思绪很乱,没工夫去理会陈砚舟莫名其妙的行为。她依旧沉默着,视频中的一幕幕不停歇地在她眼前重现。
“说话。”陈砚舟拽着季眠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怎么了?”季眠尽量保持冷静。
不一样。
陈砚舟手下的力度大了些,“你现在的声音为什么和视频里不一样。”
但和她一样。
“你看过视频了?看完之后,只好奇声音不一样。”季眠笑了,但嗓音却是颤抖的,“也对,我们也不熟,你不想知道我的经历很正常,但为什么是声音呢?”
“一个人的声线不可能在几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可能在那之后我做了声带手术,也可能我又经历了其他什么事,还有可能是音频失真了……”季眠列举各种可能性,不知怎的,一滴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她赶忙用手背拭去,“这重要吗?”
陈砚舟看着季眠脸上未干的泪痕,渐渐卸下了手中的力道,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他脱力般地靠在门上,“老太太经常挂在嘴边的安安,有印象吗?你现在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我本来以为是巧合,可我刚刚发现,你过去的声音不是这样的。现在你觉得,这对我来说重要吗?”
几乎是一瞬间,季眠就猜到了陈砚舟和那位“安安”的关系,开口问道:“她怎么了?”
“她消失了。”
……
接连发生的事,让季眠一时之
间无所适从,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她又被梁远启一通电话叫到了近郊的别墅。
季眠还是第一次来这个梁远启和季云锦生活的地方。
“你爸在书房等你呢。”季云锦刚洗完澡,脸上还敷着面膜,声音有些含糊。
季眠大概猜到了梁远启叫她来的原因,所以当对方质问“视频是怎么回事”时,她并不意外。
“应该是当年在场的人拍的,最近另一位当事人在节目里说了这事儿,拍视频的人看到了就发出来了。”
“视频我让人删了。”梁远启将烟熄灭,冷笑一声,“要是让人知道视频里疯疯癫癫寻死觅活的人是我梁远启的女儿,呵,丢人。”
季眠的嗓子紧得发疼,她深吸一口气,“既然您都删了,还叫我过来做什么?”
“我叫你来是为了提醒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要过过脑子,别太情绪化。你要是在外头做出什么事,丢的可是我的脸。”
季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头上,烟头原先还闪着红色的火光,不一会儿,就彻底灭了。
“行了,我也不是怪你。”丑话说过了,梁远启又开始在她面前扮演慈父的形象,“那个小明星,我也帮你一并处理了。”
“处理?”
“收回资源、雪藏,对付她们还不容易吗?”
季眠张了张嘴,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原来,根本不需要她费劲心思地收集证据,梁远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谢莹的命运。
梁远启交代完,就没留季眠。季云锦看到她下楼时,也只说了句“少惹你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