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季眠回到了老宅。
等淋浴头的热水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时,她才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有泡沫进了眼里,季眠睁着一只眼睛,摸索着去够浴巾,脚趾却在这时撞到了墙角,疼得她“嘶”的一声,蹲了下来。
气闷、无力、酸涩感又卷土重来,季眠的心脏仿佛绞在了一起,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低落,和淋浴头的水混杂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季眠才扶墙起身,她冲洗净身上的泡沫,用浴巾紧紧裹着自己,眼周红了一片。
第二天,季眠像往常一样被闹钟吵醒,可眼睛却酸酸涨涨,许久才睁开。季眠知道她的脸定是肿的,洗漱前特地准备了一杯冰咖啡。
她刚到剧组就听说了谢莹被换角的事。电影进度过半,临时决定换主演,这无疑又是一次打击,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曾一斌再次找到了她,这次还有制片人。
“季小姐,您知道剧组最信什么吗?”制片人先开口,他的脸上带着脸谱式的笑容,让人看不透。
“什么?”
“风水。”他故作高深的说,“咋们剧组开拍到现在,统共出现两次危机。一次片段泄露,一次主演陷入霸凌风波。这两次危机啊,多多少少都和季小姐你有关。”
曹一斌在一旁补充,“虽然说这两次你都是受害者,但说的难听点,如果你不在我们剧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的确,你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忙,也很有天赋,但你一来,就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我们真的没办法留你了。”
“季小姐,您放心,该有的违约金补偿我们一分不会少,所以您今天开始就不用过来了。”制片人接着说。
季眠见两人一人一句,心底涌上深深的疲惫感,她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也不想争辩了,“行,转账吧,卡号没变。”
制片人也没想到她会那么爽快,愣了愣。
“哦对了。”季眠看向曾一斌,“该有的署名我要有,哪几幕是按照我的分镜拍摄的,希望您能标注清楚。”
“这个没问题,我不会白用的。”
得到曾一斌的承诺后,季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
在她离开后不久,制片人拨打了梁远启的电话,“梁董,已经按您的意思辞退季小姐了,对。唉,不麻烦,您太客气了。这次多亏了您的这笔注资,为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这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
没多久,就到了和校长约定的日子。
虽然通过网上流传的视频,季眠就能了解天台那天发生的事,但她还是想和校长见上一面。
“你是季眠吧。”
十一中校门口站着一位打扮端庄、面容姣好的中年女性,那人见到季眠,小步上前打招呼,“我是你们杨校长的女儿,杨姣。他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就在里面呆着了,让我来接你。”
季眠说了声“好”。
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见到校长后要问什么,可当她真的见到本人,事先想好的那些尖刻的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口了。
杨校长和视频里相比,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不说,整个人也瘦得厉害,身子佝偻在一起。
八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杨姣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病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本来不能出门的,但他总觉得是当年的事没处理好,遭报应了,才病得这么重。”杨姣说着,看向季眠,眼睛红了一圈,“季小姐,那个视频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当时很痛苦,也知道我接下来的请求有多冒昧。但你能不能……对我父亲说一声,不是他的错。”
季眠没接话。
这段时间,她经常听到这样那样的请求,说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名为道德的绑架。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她还是……
“当年的事,您作为校长,处理得没有问题。”
学校的利益,总是高于个人的。
“我生病以后,老梦到你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天。”杨校长嗫嚅道,“我之前怪你,为什么要挑评优小组来的时候闹事,还威胁我,让我很难办。但后来,和外甥女提起这件事,她说,你一定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必须一次成功,不然会迎来更过分的欺凌,所以你才……选择那么决绝的方式。”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这个做校长的,却一直不明白。”
这段话,他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季眠听着,目光落在他缠绕在一起的指节上。杨姣见不得父亲落寞的样子,侧头掩面而泣。
人一旦病了,精神头就不是很好。杨校长说一番话,耗费了他大部分体力。
“季小姐,我父亲休息时间到了,我得带他回去。”
杨姣双手搀扶着杨校长的臂弯,扶他起身。季眠搭了把手,把轮椅推到两人身侧。
“啪嗒”一声,一个药瓶伴随着坐下的动作滚落在地,季眠帮忙捡起,看见药瓶上写着“埃克替尼”。
药名很眼熟,季眠明确地记得她见过,可是在哪……
一个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季眠想起来了,她曾在赵恬手里见过这个药。
“谢谢。”杨姣接过药瓶,装进包里。
“这是抗癌药吗?”季眠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般。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季眠思绪有些乱,各种光怪离奇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碰撞,以致于什么时候和校长二人分别,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视频中的那个天台,她都没有印象了。
季眠没有赵恬的联系方式,但她知道当时发同学聚会邀请函的人手里肯定有。
她翻开收件箱,找到了那条邮件,邮件落款处有联系方式,季眠点击拨号。
短暂的铃声过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喂”。
听到声音的那刻,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季眠身上穿过,她站在原地,脸上除了震惊,还有即将接近真相的战栗。
听筒的另一端,是赵恬。
“原来是你给我发的邀请函。”
“你给我发邀请函,是为了让我和谢莹重新碰面?”季眠将心底的猜想说出口。
“没错。”对方顿了顿,接着说,“我等你
这通电话很久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重现高中的场景。可惜,你比我想象得难搞,谢莹也比高中时能忍。这么长时间了,她居然都没当着大家的面发作。”
“所以你故意泄露电影片段,让人觉得是谢莹指使你来诬陷我,进一步激化我和谢莹之间的矛盾。又找机会把那些证据交到我手里,好让我主动回击?”
“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听筒里传来赵恬的赞许声,“但谢莹也不笨,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泄露片段,引起了她的怀疑。她猜到我想做什么,但不知道我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所以才跑到节目上自爆。”
一切都说得通了。
“天台上的视频,也是你放出来的?”季眠回忆着视频中她所在的位置,一级一级爬上台阶。
“是。”赵恬承认地很干脆,语气中满是嘲讽,“多打脸啊,把人都逼得要跳楼了,她还好意思在节目上说做错事的人应该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这么做,是因为生病了?”
赵恬这次很久没说话,半晌才回:“是,所以没什么好顾虑的,想在死之前,把些年受的都还回去。”
真相比季眠想象得,残酷的多,也无奈的多。
挂断电话后,季眠在天台上呆了很久,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身影,心生好奇:当年的她,有想真的跳下去过吗?
“这么高,跳下去应该必死无……啊啊啊。”
季眠单纯想感叹一句,没想到胳膊处突然传来一股猛劲,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栽去。
“砰——”
她的后背撞进一具坚实的胸膛,耳边传来强烈的心跳和喘息声。
季眠凭借着若有似无的木质香,判断出了身后人的身份。
她转过身,正好和陈砚舟四目相对,两人近乎是同时开口:
“你要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陈砚舟前额浮着细密的汗珠,额发也有些许被沾湿。他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伴随着呼吸,有汗珠就此滑进衣领。
季眠看了眼就移开视线,她意识到气氛有些僵,半开玩笑说:“陈砚舟,你不会是大老远看见我站在那儿,以为我要跳楼,才跑过来的吧。”
“这不好笑。”陈砚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季眠之间的距离,“你还没回答我。”
季眠收起笑容,莫名觉得自己像做错事被训话的学生,小声回答:“我想站上去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陈砚舟的呼吸这会儿才平复下来,声音有些疲惫,“别在这待着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