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等陈砚舟提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一脸的无所谓:“别紧张,我又不会让你对我负责。”
陈砚舟沉默了。
“我昨晚踹了你一脚,也算扯平了,到时候发现哪儿软组织挫伤了别来找我就行。”季眠穿上外套,将头发拨到胸前,很好地挡住了印记。
陈砚舟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了眼表说:“时间还早,吃碗面再走?”
季眠没拒绝,空腹了那么久,再去坐车,她怕吐人司机车上。
在陈砚舟煮面的空挡,季眠去客卧简单地洗漱。透过镜子,她看到了昨晚陈砚舟留下的吻痕,已经慢慢有转紫的迹象,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牙印。
“他是属狗的吗……”季眠小声嘟囔了一句,从包里掏出遮瑕,点涂在皮肤上,把吻痕遮了大半。
季眠回到客厅,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鲜香,“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冰箱里有牛奶,热一下。”
“哦。”
季眠挽起衣袖,走到冰箱前,被冰箱门上的几张拍立得吸引力了注意力。
照片中都出现了同一张面孔,五官明艳,骨相极佳,是抓人眼球的那种好看,对着镜头,笑得生动。
季眠猜测,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安安。
“面好了。”
陈砚舟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季眠这才想起正事,打开冰箱拿出牛奶,用玻璃杯装着,放入微波炉里加热。
……
“叮——”
院门打开了。
听筒里传来言臻的声音:直接进来吧,我在厨房,抽不出手。
季眠从陈砚舟家离开后,接到了言臻的电话。
言臻刚从外地带队回来,知道了热搜上的事,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通过电话骂了谢莹半个多小时。
这阵子她和言臻一直有联系。言臻知道季眠对导演的行当感兴趣,想着正巧家里有很多闲置的专业书,就邀请她来家里坐坐。
季眠回老宅换了身衣服,又打车去言臻家。
言臻家在海城区,周边被知名景点包围着,走几步就是颐园,离华大又近,地价不用想,就知道高得吓人。
“我还带着手套呢,你先坐吧。”言臻从厨房出来,招呼着,“刘婶儿,麻烦准备下茶水。”
刘婶给季眠上了杯茉莉,“小心烫。”
“谢谢。”季眠双手端着杯子,浅浅喝一口,“很香。”
“季小姐是京市人?”刘婶怕季眠一个人坐着无聊,在一旁搭话。
季眠点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凉着,“刘婶您是哪儿人?听着不像本地的。”
“我新津的。”刘婶回说。
她在一旁时不时地打量季眠一眼,但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怕客人觉得奇怪。
“不好意思啊,叫你过来又让你等了这么久,刚把鸡汤煲上。”言臻一脸歉意,她挽起季眠的胳膊说,“书都在二楼,你陪我上去取。”
“这个书房我丈夫和我女儿合用。他俩啊就是两个极端,一面墙摆着时间简史,一面墙摆着电影美学。”
言臻从书架靠下的位置找到一摞书,放到桌上,“这些是我女儿刚上大学的时候读的,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你先拿回去看。”
季眠先道谢,又问:“那她要用的时候怎么办?”
“她啊,她拍的多,理论上的东西很久没碰了。”言臻说这话时,回避了视线,她似是怕季眠继续问,转移话题说,“我
下去盯着火候,等鸡汤好了你留下来喝一碗。最近被那些烦心事造的,人都瘦了。”
季眠听了,搬着书,准备和言臻下楼。
“你在书房先看会儿吧,这儿安静,等汤好了我叫你。”
“好。”
季眠挑了本基础的,坐下来翻看。书保存得很新,依稀能够闻到橙花的香气,扉页上写着“时安”二字。
“导演剜下现实的血肉,编织出光怪陆离的梦,观众从梦中窥见了自己,重获直面血肉的勇气。”
在现实主义叙事的定义旁,时安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季眠继续翻看,她愈发觉得,透过书中简短的句子,窥探到了时安十八九岁时的灵魂。
季眠又打开了第二本书。书中时安的字体有了些许变化,不再规规矩矩的,撇和捺拖得特别长。
在翻看的过程中,季眠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页中的便签纸,纸上的字显然是另一个人写的,苍劲有力。
“下午三点在北体育馆有场球赛,信息学院对土木,我会——”
季眠展开便签纸的下半部分。
“——上场,你来吗?”
落款是陈砚舟。
季眠看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各个碎片终于拼接完整。
原来,时安和陈砚舟口中的安安,是同一个人。
第22章
季眠将便签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把书往后翻了几页。
她看着书页上对各类定义的解读,不知怎的,始终静不下心来。
一张便签,将她原以为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不可思议之余,又觉得很合理。
言臻第一次见她,就说她的声音很像一个人,现在看来,这人就是时安。
时安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的?
季眠在“智搜”上输入时安的名字,可惜弹出的大多是文字报道,没有公开场合的视频。
“20岁时导演作品《纯白拼图》,时隔4年上映,广受好评。时安凭借该作品横扫白狮、金熊最佳新人导演。”季眠低声念出报道中的描述。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文艺片,悲剧,在她的待看清单里躺了大半年,因为担心看了之后心情不好,一直没敢打开。
“鸡汤好了,来尝尝。”言臻打开书房门,冲季眠招了招手。
“就我们?”季眠下楼后,看到餐桌上孤零零的两个碗,问道。
“给我们家老时留了,没事儿。我儿子在外省比赛,也回不来。”
季眠埋头喝汤,见言臻没提时安的事,也就没问。
伤口在结痂前,碰了会刺痛,对言臻来说,时安就是那个未结痂的伤口。
饭后,季眠打包好专业书,言臻让刘婶帮她提着上了车。回到老宅,她把书收好,抱着笔记本来到放映室。
《纯白拼图》的片源被Y站买断了,季眠为此充了会员。她打开投影仪,将电脑屏幕投放到幕布上。
龙标过后,是一段短暂的空镜:高饱和的绿,刺眼的阳光、熟透的气息……
和画面同时出现的,是女主叶蓝的旁白。
“他死在了来见我的路上。”
片子开头给人一种极致的反差感。高饱和色调和片名“纯白”之间的反差,正向画面和女主无力旁白之间的反差。
季眠一下就被吸引了。
“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年,我二十出头,上大学的年纪。”
“我是练体操的,受了次伤,好不了。锚了二十年的劲只做了一件事,现在告诉我要另谋出路,说实话,我挺迷茫的。”
画面切到一个小镇。镇上的房子很矮,全挨在一起。镇上的人爱花,家家户户院子里都种着叫不出名的品种。
在叶蓝回姑妈家必经的巷子里,她遇见了凌远,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上沾满了污泥,眼神没有焦距,就静静地坐在那儿。
“要我帮你报警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叶蓝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也不做什么,光盯着地上的蚂蚁看得起劲。
“你能换个地方呆着吗?”叶蓝的呼吸声和周身散发的香水味干扰着凌远的神经,他忍无可忍,开口说。
叶蓝笑了,“这不是会说话吗?”
叶蓝每次见到凌远,他都浑身挂彩。叶蓝原以为凌远不会打架,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还手而已。
他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我巴不得他们打死我。”
“我能做出什么改变,他们死死拖住我,我甚至走不出这个镇。”
后来,凌远开始反抗,将围在他身边的苍蝇们,一个个揍到不敢再来找他的麻烦。
叶蓝见识到了他的疯。
休学了一个学期,叶蓝再次回到学校,离别前,凌远送了她一盒纯白拼图。
“我可没耐心拼这个。”叶蓝笑着说。
叶蓝和凌远并没有断了联系,她知道凌远参加了高考,还考到了和她一个城市。
“大学城附近我熟,等你开学了,我带你好好逛逛。”
叶蓝开始期待和凌远的重逢。
可等她再次听说凌远的消息,却是他的死讯。
他在去车站的路上,被先前缠着他的混混捅了一刀。
他的生命葬送在了他对未来满怀希望的那一天。
叶蓝打开了凌远送她的拼图,拼图背面有笔划过的痕迹,单看不知道写了什么。
叶蓝没日没夜地拼完了那副纯白拼图,这才看到背后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