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而复时_久桑【完结】(33)

  二楼的书房比季眠上回来又多了不少书,她照着记忆,将借的书一本本归位。

  “你有去过云尕吗?”时弈主动和季眠搭话。

  “记忆中没有。”季眠放完最后一本书,起身拍了拍手,“再之前的我也不记得。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从云尕回来,这地儿不错,有机会可以去。”时弈站在书墙前,将刚从箱子里取出的照片摆放在书架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言臻端坐在沙发上,身旁的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两人身后便是时安和时弈。时弈单手搂着时安的脖子,做出一个卡脖的动作,时安则还他一记肘击。

  这一幕被镜头捕捉了下来。

  第26章

  1月30日,刘耀东的案子一审开庭。

  季眠上庭之前,一直呆在等候室,并不了解庭审现场具体发生了什么。

  “证人,这边。”

  法警带季眠进到审判庭,给她指了证人席的位置。

  季眠坐下后,先环顾了一圈:陶冉穿着深色高领毛衣,比之前见的那次状态好了些,但双眼依旧不见神采。

  刘耀东端坐在被告席,面色惨白,眉眼耷拉着,似是被折磨得不轻。

  辩方律师席上的三位算得上是赫赫有名,就连季眠这个不关注律师圈的,都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为首戴眼镜的那位睨了季眠一眼,带有强烈的压迫感。季眠看着名牌上的秦望津三字,默默攥紧了身侧的拳头。

  秦望津,律师界的常胜将军,几乎无败绩。

  季眠朝庭下看去。

  陈砚舟坐在她斜后方,目光相对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及与本案关系。”公诉人将手中的材料摊开,神情严肃,声音在庭审现场回荡着。

  季眠嗓音清晰,但仔细去听,依旧能感受到一丝紧绷,“季眠,27岁。案发当晚,我去万府会参加同学聚会,离开时撞见了刘耀东。”

  刘耀东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西装没有熨,皱皱巴巴地缩在身上,眼神温良,俨然一个被诬告的受害者做派。

  如果季眠没在和他对视后窥见他眼底的挑衅,也险些被他伪装出来的模样欺骗了。

  “证人,请详细描述你的所见所闻。”审判长开口了,不怒自威。

  季眠深吸一口气,当晚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

  “当晚7点左右,我离开同学聚会的包厢,途中迷路了,误打误撞看见刘耀东提着裤子从靠走廊的包厢出来。他看上去很生气,嘴里骂着,‘哭哭哭,陪老子委屈你了?就知道哭,搞得我兴致都没了。’”

  “然后他发现了我的存在,说我比屋里那位长得水灵,让我进包厢陪他喝一杯。我拒绝了,推搡之下,我踹了他一脚后跑着离开,被他的保镖追了一路。”

  季眠复述时,重现了刘耀东当时的语气,引起旁听席一阵哗然。

  秦望津推了推眼镜,态度和缓,甚至可以谈得上温柔,“证人小姐,你在听到我方当事人说陪老子委屈你了这句话时,有什么想法?”

  “想法?”季眠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她如实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从听到刘耀东那句话到和被他保镖追逐前后没过多久,那个时候我只想着跑,没有其它想法。”

  “也就是说你当时,听完我方当事人的话,并不知道包厢里发生了什么是吗?”秦望津抓住重点,确认道。

  季眠时刻保持警惕,没有顺着他说:“我没有时间深想。”

  “那你为什么在时隔20多天,警方找到你的时候,笃定地认为原告并非自愿与我方当事人发生性|关系,从而做出有利于原告证词的呢?”秦望津加快语速,有种咄咄逼人的意味。

  “你是在故意曲解我的证词。”季眠的语气冷了下来,逐字说,“在做笔录时,我只是客观陈述了当晚听到的、见到的。不是因为我认为刘耀东强迫原告,才做出笔录中的证词,而是我的证词本身,构成了原告处于受迫状态的证明依据。请不要颠倒因果。”

  “抱歉,我只是在说合理的推测。”秦望津笑了笑,看向季眠的眼神里带了欣赏,“过了二十多天还能清晰记得别人说了什么,证人小姐的记忆力真是叫人佩服。”

  听到秦望津提起记忆力,季眠心生不好的预感。

  “你在笔录中说,6时30分去参加同学聚会,但7时,也就是半个小时后就离开了,为什么?”秦望津将材料翻过一页,接着提问。

  公诉人立刻起身,“反对!辩护人的提问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我接下来的提问事关证人证词可靠性,请允许我继续。”秦望津向审判长微微颔首,态度谦和。

  “反对无效,辩护人继续提问,证人请如实作答。”

  还真是被陈砚舟说中了,秦望津会纠着她不放。季眠将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淡淡说:“因为我不想呆下去了。”

  “原因是谢莹也出席了是吗?”秦望津将电脑屏幕投影到幕布上,播放了一段视频,“从视频中可以看出,证人在高中时期遭受了长达两年的校园欺凌,甚至让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而欺凌她的人,也出现在了同学聚会的现场。我有理由怀疑,证人在见到霸凌者后精神恍惚。这样一来,证人证言是否可靠,就值得商榷了。”

  季眠看着视频中站在天台上的自己,呼吸不可抑制地变得急促起来,她听到四下传来细碎的低语声,还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了,在同学聚会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第一次见谢莹,所以不存在什么精神恍惚。”

  “不记得?”秦望津露出正中下怀的笑意,“换句话说,证人患有记忆丧失症,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可以。但这只代表我丧失了过去的记忆,不代表我的记忆力和认知能力有问题。”季眠申明。

  秦望津掸了掸西装前襟,“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证人的心理医生吴求博士,就其精神状态对证词的影响进行专业说明。”

  “反对!”公诉人拍案而起,“辩护方未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交新证人信息,违反刑事诉讼法关于‘证据突袭’的禁止性规定。”

  “如果该证据对查明案件事实有重大影响,即使涉及证据突袭,也可以让证人出庭。”审判长清了清嗓子,驳回了公诉人的反对意见。

  法庭的侧门打开,吴求拎着皮质公文包入场,等他坐下后,秦望津开始提问:“吴博士,您是从何时担任证人的主治医生的?”

  “三年前。”

  “病因呢?”

  “抑郁症躯体化伴随间歇性精神分裂。”

  话一出,包括季眠在内的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陈砚舟看着季眠单薄的身影,眉宇间的阴霾迟迟未散去。

  “这是卫生健康组织对躯体化症状和精神分裂作出的解释,季小姐,麻烦念一下。”秦望津翻开心理专业书其中一页,递到季眠面前。

  “抑郁躯体化症状指抑郁症患者以躯体不适为主要临床表现,常伴有持续性头痛、肌肉酸痛、关节痛等,严重者可能会出现记忆力减退、幻听……”季眠顿住了。

  秦望津要的效果达到了,他拿出季眠的心理测评报告,缓缓开口:“证人接受了长达两年的心理咨询,她曾对吴博士透露,记忆中一直有一个要好的玩伴,可长大后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玩伴根本不存在。吴博士出于案件考虑,将此事告诉了我们。对于证人的遭遇,我们感到很遗憾,但我方有理由怀疑,证人认知能力存在偏差,主张证人证言无效。”

  季眠就这样,被当众解构剖析,直至伤口鲜血淋漓。

  “我想问,”季眠看向吴求,一开口,法庭便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她的声音,“生了病的人会每时每刻都认知混乱,出现幻听吗?”

  “不是,会有清醒的时候。”吴求摇了摇头。

  “吴博士,您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逻辑清晰。”吴求在庭外通过屏幕看了全程,这话说得很客观。

  “那您凭什么认为,在事发当天,我碰巧就处于认知混乱的状态呢?”

  季眠反问秦望津,眼圈因愤怒而泛红,但她依旧是冷静的,冷静地复述了一边笔录中的全部内容,几乎一字不差。

  “我知道,您又想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还能记得清楚,因为那晚的记忆对我来说是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中重演,所以我能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细节。”

  季眠的话,向在场的人强调了一个信息:她不仅是证人,也是遭受了刘耀东迫害的受害者。

  证人质询环节结束后,季眠到旁听席坐下。整整半个小时,她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生怕自己一疏忽,就落入了辩方律师的陷阱。

  “还好吗?”陈砚舟偏头看她,低声问。

  季眠苦笑着摇了摇头,心底是无尽的疲惫,“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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