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枫一早便在厨房里忙活,蒸了一食盒糕点,让季眠提前端到车上。
许阿姨给梁老太太换了身喜庆的唐装,老人家喜欢的紧,上车后一直朝车窗看。季眠一开始还以为她在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凑近了才发现老太太是透过车窗照镜子。
梁老太太欣赏完自己,又抬手去摸季眠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和我的一个色儿。”
梁枫闻言笑了,打趣道:“老太太可真时兴,都赶上年轻人的潮流了。”
梁溪清听得乐呵呵的,牵起季眠的手拍了拍,语气中还有些小骄傲,“和我们家眠眠是姐妹头。”
季眠听了,眼睛睁大了些,夸张地捂住嘴,“老太太,我来了小半年了,这还是您第一次喊对我的名字。”
梁枫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行啊你,还挺会来事儿。”
季眠一路上和两位长辈嘻嘻闹闹,没个正形。
车缓缓驶入陈家大院,掠过两侧低矮的铁艺围墙。透过车窗,能看见院内现代风格的建筑,线条利落,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着庭院的灯光。
季眠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季云锦和梁远启的那一刻,收了回去。
“二舅新年好。”陈砚舟从屋里出来,和梁远启打招呼。
“砚舟。”梁远启微微颔首,“公司忙吗,我看你都瘦了。”
“也就那么回事儿吧,谈不上忙,混口饭吃。”
季眠下车,正好听到这一句,心说,又是一个睁眼说瞎话的。
梁远启一脸不赞同,“都上市了,可不兴说这话,小心股民到公司楼下拉横幅。”
“二舅说的是。”
陈砚舟让管家陪着梁远启夫妻俩进屋,走到梁溪清身前蹲下,替她掖好腿上的毯子。
“老太太,您今儿看着真精神。”
陈砚舟平日说话收着,但遇上家里长辈和发小,会自然切换成京片儿。
梁溪清献宝似的晃了晃脑袋,展示她新烫的卷发,“和眠眠都换了新发型,好看吗?”
陈砚舟这才抬头看向季眠。
正巧有微风吹过,季眠的黑发被风吹动,发尾挑染的银白发丝为她清浅的眉眼轮廓染上一抹亮色。灰雾色的毛衣裹着她单薄的肩线,袖口堆叠在腕骨,露出修长的指节。
“好看。”陈砚舟勾起嘴角,说完,目光重新落在梁老太太身上。
也不知这句好看,说的是季眠,还是老太太。
陈砚舟起身,推着梁溪清往里屋走。而季眠却被他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弄得差点方寸大乱。
季眠站在原地,耳边响起的,是如鼓的心跳声。
答案呼之欲出。
季眠生硬地打断发散的思绪,将礼物交到管家手里。
梁远启和陈汝铮在屋内寒暄,而陈家老爷子一直不见踪影,直到晚上年夜饭开席才现身。
陈老爷子年事已高,但身体依旧硬朗,还能走动,只不过需要人搀扶。等他落座后,众人才坐下。
“阿烨呢,怎么没见找人?”陈老爷子开口了,嗓音如同被砂纸磋磨过一般,沙哑粗粝。
梁远启一脸歉意,解释说:“阿烨还是孩子气性,不知道上哪儿玩儿去了,过阵子让他来给您赔罪。”
老爷子摆摆手,不以为意,“孩子么,都是贪玩儿的,随他去,不打紧。”
季眠知道梁烨没来的原因——因为季云锦在。
出发前,季眠给梁烨打电话,他在另一头说:“我和她是不可能和和气气在一个桌上吃饭的,大过年的我就不给你找不痛快了。小爷我朋友多,在哪儿过不是过。”
梁烨的一番话,让季眠陷入了愧疚的情绪。她和季云锦的存在,让梁烨在合家团圆的这一天有家不能回。虽然不是她直接造成的,但她在梁烨面前,总是理亏的。
“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陈汝铮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往年这桌上就我、砚舟和老爷子,三个大男人干瞪眼,砚舟这小子每次吃到一半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太冷清。”
“砚舟,你听出你爸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了么?”梁远启看向陈砚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砚舟嘴角虽扬着,眼神却是冷的,“嫌我不懂事儿,大过年的吃一半就走呗。”
“不是,你爸是想让你早点成家,旺一旺老陈家的香火呢。”梁远启拖着语调说。
季眠刚咽下一口蟹粉,闻言,险些没被恶心地吐出来。
“那这也不是他老人
家急就能有着落的。”陈砚舟没让梁远启的话掉地上,但放下的嘴角透露出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季云锦听陈砚舟的话,还以为他的重点在没有着落上,主动说:“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刚毕业,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要不安排见见?”
“不劳您费心了。”陈砚舟完全卸下了客套的伪装,眉宇间皆是懒得搭理人的困倦。
“砚舟有安安了,你介绍,安安会生气。”一直专心吃饭的梁老太太开口了,语气认真,还带着责备的意味。
陈砚舟这才有了笑意。
季眠再一次认识到,单单“时安”二字,就能轻易左右陈砚舟的情绪。
年夜饭结束后,季眠收到了来自陈老爷子和陈汝铮的红包,数目很大,足足是她送出茶饼价格的两倍之多。
季眠偷偷将红包合上,走出卫生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对金额的震惊之中。
路过廊道时,她看见陈砚舟在离她一段距离的花园里,像是在和人打电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砚舟,我想了想,这事儿还是得告诉你。”
陈砚舟把玩着打火机,火苗在指尖跳动着。
“我前阵子在云尕的一家客栈里,看见了安安的照片。”
“照片里,还有季眠。”
“啪——”,打火机合上了,碰撞出了清脆的一声。
第28章
时弈很快给陈砚舟发了他所说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时安单手托着下巴,看向镜头,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对面坐着另一个女生,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子上,笑得恬静。
是季眠。
照片里季眠的五官和现在相比略有不同,具体说不上是哪儿,但现在看着更精致些。
陈砚舟想起之前看季眠在天台上的那段视频时也是这种感觉,他当时权当是季眠年纪小没长开。
陈砚舟的目光转而落在照片中的时安身上。
时安和季眠认识,这件事的确在陈砚舟的意料之外。
他看着屏幕中两人的笑脸,头一回体会到了思维停滞是什么感受。他知道,解开困惑的关键在于季眠的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不可能好端端地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一种可能是季眠接受了声带整形手术。这个先不提现在的医学技术能不能做到完全复刻声线,单从动机来看,陈砚舟想了半天,没一个站得住脚的。
另一种可能,现在的季眠就是时安。
陈砚舟觉得自己的想法离谱得有些可笑,但不论是季眠说话的语气,还是一些下意识的习惯、击剑的动作,都像极了时安。
如果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第一个猜测,他暂时无法验证,但第二个……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季眠的眼里。
她在走廊里看了两眼,见陈砚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照亮了他的侧脸。
季眠没上去打扰,直觉告诉她,陈砚舟心情不太好。
天色已晚,陈汝铮邀请梁远启一家三口在陈家留宿。
季眠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客房,床上的四件套是刚换过的,还带着洗涤剂的清香,床头平整地叠放着睡衣,是很知名的牌子。
季眠还在感叹阿姨的贴心,就听到敲门声响起。季眠打开门,看到陈砚舟手里拿着一套洗漱用品。
“这是新的,阿姨让我拿给你。”
季眠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我就在隔壁,有什么需要的找我就行。”陈砚舟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季眠身上,“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等等。”季眠拽住了陈砚舟的衣袖,也没说原因。
陈砚舟配合地停下脚步。
三、二、一。
季眠在内心倒数着,墙上的指针指向了零点,新的一年开始了。
“好了,你回屋吧,拜拜。”
季眠松开了手,背到身后,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季眠关上门,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像偷吃糖果的小孩,趁人不注意往嘴里塞一口,品味短暂的甜蜜。
……
梁远启和季云锦睡在了二楼。
季云锦认床,在陈家的这一晚,并没有休息好。她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总想起梁远启前几日的那句——
“那丫头说是想起高中的事,让我安排和校长见一面,真是,除了有事求我,她都不记得有我这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