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您。”季眠将气球递到老太太手里。
梁溪清看着气球那抹热烈的红,语气中充满了怀念,“我年轻的时候,爬树也可厉害了。”
季眠蹲在老太太身侧,替她捻好毯子,“您现在也年轻着呢。”
“你不用哄我。”梁溪清握住季眠的手,眼底满是歉疚,“眠眠,你是好孩子,奶奶真的对不住你。”
“您说什么呢。”季眠见不得老人家露出这样的表情,一阵酸意涌上鼻头。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比远启要早得多。”梁溪清嘴角挂着笑,声音却是颤抖的,“你小时候啊,我还见过你,整张脸瞧上去脆生生的,一见着人就躲。”
“这样啊。”季眠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担心老人家情绪太激动身体会出问题,柔声说,“奶奶,我们回屋聊,外头风大。”
梁溪清摇了摇头,眼底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奶奶该把你带在身边的,而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妈妈,就当你不存在。要是当初把你带在身边,你就不会这么苦了。”
“你会和阿烨上一样的学校,受一样的教育,有阿烨这个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但凡你在学校有一点委屈,我、阿枫,都会替你讨公道。等你毕业了,家里会给你托底,让你能自由地追逐梦想,就像安安一样。”
“你是我们梁家的孩子,不该遭那些罪。”梁溪清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颤颤巍巍地说。
季眠的眼前一片模糊,喉咙仿佛被死死扼住,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啊。
“她”本该过和自己一样的人生,而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两次站上天台。
一次为了博未来,一次却已心灰意冷,不再相信会有未来。
第63章
几个小辈被老太太留下过夜。
季眠回到先前的房间,看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和新换的床品,许久没有动作。
窗户被人敲了敲,“笃笃”两声,将她从繁杂的思绪中剥离开来。
“来了。”她轻声说,小步走到窗边,推开窗门。
“问厨房要了冰袋,睡前敷一敷,不然明早眼睛会肿得睁不开。”陈砚舟站在窗外,目光落在季眠发红的眼角,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老太太和你说什么了,伤心成这样。”
“她道歉来着。”说到这,季眠的眼底又浮上一层薄雾,她尴尬地别开脸,克制住呼之欲出的泪意。
陈砚舟把冰袋递到季眠手里,“我不问了,早点休息吧。”
季眠牢牢攥着手心的冰,“嗯”了一声。
夜深后,老宅静得骇人,风呼呼吹过,乌鸦在枝头的叫声清晰可闻。
季眠数着秒针转动的圈数,不知在何时入睡。
她睡得不沉,一晚上梦境不断,有的光怪陆离,有的与现实高度贴合,可醒来后,脑海中只剩下几个无法串联的片段。
季眠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等指针过了8点,她才慢悠悠地爬起,晃到卫生间洗漱。
阿姨提前放好了新的牙刷。季眠迷离着困倦的双眼,凭直觉撕开包装,塑料边沿略有些锋利,在她的指尖一带而过,留下一道划痕,不一会儿有血珠渗出。
她抬手要去抽纸巾,指尖尚未触及边角,就听到了门外许阿姨的一声急呼。
“老太太,老太太怎么都叫不醒。”
季眠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纸巾表面,像花朵绽放一般,一点点晕开。
她反应过来,大步跑向梁溪清所在的正房,险些和闻声赶来的梁枫撞上。
梁枫早已魂不守舍,她跌撞着推开门,双腿发软,几乎被自己绊倒。
梁溪清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祥和,只是胸前已不见呼吸的起伏。
“妈,妈你醒醒。”梁枫瘫软在床边,不停地拍打着梁溪清的脸庞。
季眠僵在几步之外,呆滞地看着梁溪清那张近乎灰白的脸,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
陈砚舟带着家庭医生进屋。医生检查了梁溪清的生命体征,默默地摇了摇头。
“梁老太太,没了。”
一句话,宣告了梁溪清的死亡。
梁枫再也忍不住,喉咙间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吼。
“妈,您昨晚还好好的呢,怎么会,怎么会……明明您看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以为……怎么就……”梁枫握着老太太的手,嘴里念叨着不成句的话,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老太太这种情况,应该是她感受到身体快不行了,回光返照,想给晚辈留个话。”医生在一旁解释说。
陈砚舟进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上前拍了拍梁枫的肩,“枫姨,老太太是喜丧。”
梁枫不知是不是被这句话安慰到了,她抹去脸颊的泪痕,转头看向不远处红着眼的梁烨,“阿烨,快去通知你爸,让他赶紧过来。砚舟也是,让藤雪也回来。”
“好。”
陈砚舟离开正房,看着池塘里自由游动的锦鲤,深深吸了口气,拨打了藤雪的电话。
……
梁远启到的很快。
他在季云锦的陪同下进房看了眼老太太,没像梁枫哭得那般哀恸,但眼圈也是红的。
回到堂屋后,他手中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熏得整间屋子烟雾缭绕。
“你要真孝顺,就过两天在老太太葬礼上多上几炷香,现在在这儿抽烟算怎么回事儿?”藤雪刚从梁溪清的屋里出来,眼睛还是肿的,她素着一张脸,看向梁远启的眼神中带着嫌恶。
梁远启喉咙间逸出一声冷笑,“一个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的人有什么脸说我?”
藤雪扇了扇身前的空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梁远启在外没受过这待遇,气得拍桌而起,三两步走到藤雪面前,就差没捏着人领子说话了。“先前是看在汝铮的面子上,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你,不然你一个养女怎么敢爬到我的头上。”
他把“养女”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见藤雪的瞳孔颤了颤,还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越发洋洋得意起来,“你就一个戏子,厉害给谁看呢?我之前还觉得你挺聪明,知道趁自己值钱的时候嫁个好人家。既然汝铮愿意要你,就在家
安安分分的多好,偏要作,你看吧……”
“说够了吗?”
陈汝铮不怒自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梁远启噤了声,猛然回头,见陈汝铮堵在门口,陈砚舟跟在他身后,父子二人神情如出一辙,冰冷如霜。
“汝铮,你也来了,见过老太太了吗?”梁远启莫名打了个哆嗦,他强装镇定,转移话题道。
陈汝铮在藤雪身侧站定,沉着嗓音:“等你说够了,我就去。”
季眠和梁烨就坐在距离堂屋不远处的长椅上,能将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季眠耳边回响着梁远启粗鄙的用词,语气中透着不理解,“像老太太这样高风亮节的人,怎么会生出梁远启这种混蛋呢。”
梁烨嘴角浮上嘲讽的笑,“梁远启这种混蛋不也生出了我俩这么风清气正的好青年么。”
季眠对上梁烨的视线,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说的也是。”
梁溪清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京市叫得上名号的人皆至,吊唁者络绎不绝。
裴家老爷子带着两个儿子前来,见到梁远启,便是一句“节哀”。
梁远启杵着拐杖和来宾寒暄,梁枫则跪坐在灵堂前,一语不发地望着堂中央的黑白照片。
“姑姑,喝口水吧。”季眠端着托盘,走到梁枫身边,托盘上一杯清水映着微光,旁边静静躺着几块补充体力的糕点。
梁枫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眼睫低垂,嗫嚅道:“放着就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季眠照做,动作轻缓。
来吊唁的宾客季眠大多未曾见过,给梁枫送完吃的,她就绕开人群,到后院寻求片刻喘息。
夜色浓稠,后院一片寂静。花坛边,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陈砚舟坐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香烟,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那点明灭的猩红倏然一顿。
陈砚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隔着氤氲的烟雾,目光无声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垂下眼睑,将夹烟的手腕轻轻一翻,食指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碾磨般的力道,按在了燃烧的烟头上,那点固执的红光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缕挣扎的青烟。
“你的手。”季眠心头微微一滞,三两步上前,摊开陈砚舟的掌心细细查看,“怎么好端端的用手去碰火星子。”
“因为你不喜欢我抽烟。”陈砚舟抬眸,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着。
季眠心底涌上一阵酸楚,“我知道你很难过,在我面前,你用不着掩饰自己。”
梁老太太火化前,藤雪曾把季眠拉到一边,嘱咐她要时刻注意陈砚舟的情绪。
“他小时候在老宅住了好一阵,和老太太感情深,这回老人家去世了,他心里指定不好受。你多劝劝他,别让他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