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有一次,楚瑜忘记做英文作业,老师问她,她眨着眼睛说我的作业本被小狗咬坏了。下堂课课间,经过学校的老楚把她空白的作业本送到了老师的办公桌上。
刚刚那一秒,楚瑜梦回没有被抓包的小学时代。
她转身,看到有人姿态松弛地举了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外几步之处朝她戏谑的笑。
深蓝色的衬衫解了颈下几颗扣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有种不经意的风流倜傥。
楚瑜慢吞吞选了酸奶,又挑了两盒据老板说是正宗8A级超大果的东魁杨梅,才走了出去。
下意识朝面前的人露出笑容,又递了一盒杨梅过去。
“私人植物园里的杨梅吗?”他慢条斯理地接过,还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看着是比水果店里的要好一些。”
没说她骗他,也没有指责。
就那么站在灯光下,明目张胆地顺着她的谎话往下说。
先绷不住的人是楚瑜。
热气从脸上窜到全身,躁得她全身发烫。偏偏又躲无可躲,只好学英国人聊天的劲儿:“今天天气很好,你也出来散步吗?”
这种生硬的转场本事,她做起来又单纯又自然的,叫人说不出苛责的话。
陈淮年含笑:“是。今天的天气比京市那次要好。”
那晚温度太低,她还长了荨麻疹,一身的红肿藏在衣服下。今天灯光明亮,他趁机打量她露在外头的胳膊,皮肤白嫩细腻,是再好不过的状态。
风吹过,还有淡淡的香气传来。
可能因为白天的氛围,充斥着离别,再见,我们下次见和夹杂其间无数的泪水。到了夜晚,人的心随着环境的安静而静了下来,小区里偶尔的虫鸣和鸟叫都让人有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两人沿着小区的人行道往回走,轻描淡写地聊了聊柯无忧的gapyear计划,也聊了聊今天的毕业典礼,等进了电梯里,楚瑜才有了一丝轻松之意。
电梯里的镜子擦得亮闪闪,有视线从她的右手边灼灼望过来。
“我还欠你一顿饭。”
“不用了,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关于感冒那次的送粥,谢意还能延续至今,楚瑜恍然间想,当老板的都记性这么不好吗?她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是吗?……帮了那么多忙,怎么没见你请我吃一次饭?尽送些有的没的。”
明知他这句话有故意的嫌疑,楚瑜还是没忍住,扭头看了过去。
电梯的一角里,深蓝色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挽至小臂上,神色晦暗,幽灼的眼神和她的视线对上,似乎是在等待着她这一刻的回头。
都市精英冷淡有礼的形象褪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带了隐隐的兴味。
在这场变了味的视线胶着里,楚瑜先败下阵来,她在电梯“叮”的声音里慌不择路往外走:“我到了,再见。”
忽的,有手掌拉住她,声音自身后极近的地方贴了过来:“什么时候再见?楚瑜,只是吃饭而已,你在怕什么?”
微信里没有回答的问题,此刻直接甩到了她的面前。
成年人交往的界限,不回答就是不想回答,但另外一个人显然执着。
楚瑜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她的眼前阖上,镜子里那道视线像有了实质的温度,烤在她的身上。
最后,她败下阵来:“我不太确定,这是你的临时起意,还是其他?我不想自己重新陷进一段不明不白的关系里。”
戛然而止的分手,和临时起意的追求,都在不明不白的定义的框架里。
“那你是不是也要先给我一个被了解的机会,比如,答应我一起吃饭?”
电梯门重新打开。
玄关处是和无忧家完全不一致的冷淡色调。
楚瑜全身绷得紧紧的,被塑料袋的拎绳勒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被人打开来,细细摩挲,抚平红痕。
两个人都站着没动,楚瑜急了,她想缩回自己的手:“你家到了。”
半堤的电梯里,有一左一右两个监控。
她第一次来无忧家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她还赞此处安保高级,一想到此刻的监控室里,有人双机位围观这场男与女的拉扯,她的脸就更红了。
陈淮年不为所动,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按了一楼:“你还没有答应我。”
眼看着电梯门又阖上,保安此刻在想什么,楚瑜都来不及想了,她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
陈淮年像是被取悦到了,带了一点奇妙的笑容将她拉到胸前,在她的耳旁说:“双重肯定,表示你愿意。”
白天注销校园卡时,也有类似的问题,“是否愿意将卡内部分余额或全部捐赠至海城大学?”
选项有两个,返回首页和我愿意。
楚瑜当然知道每个选项背后的含义,她自暴自弃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用气声跟他说话:“……电梯里,两个监控。”
她甚至能察觉到他抬头观察的动作,听他的嗓音像不以为意:“他们又不是没看过谈恋爱的人。”
——甚至,他都还能想起,还是保安尽职尽责告诉他,有人站在他的车库面前,那个灰蓝色头发的女生叫做楚瑜。
电梯到了一楼,轿厢门打开,阖上,重新按密码。
到了无忧家所在的楼层,楚瑜赶紧从他的怀里跳出来,只是没想到他也跟着一起走了出来。
“你家在楼上。以及,我们不是在谈恋爱。”楚瑜认真纠正他。
参考之前那段恋情,先了解,再表白,确定关系,牵手……她和陈淮年之间,顺序完全紊乱,但远远到不了男女朋友的程度。
陈淮年上前搂住她,唇落在她的发顶:“是,我的失误,是追求阶段。我盖个章预定一下,怕某人反悔。”
【作者有话说】
下本真的写《当Mini遇到皮卡》,你们真的不收藏一下吗?
本文案废and拖延症还需要修改一下文案,这本文也是……
文案真的好难写啊!!!
第23章 第二十三个泡泡
◎潮汐涨◎
第二天上午,陈淮年飞去了香港,何蕊琪的母亲被医生下了一重新的病危通知书,在偷偷喝了几口加了冰的丝袜奶茶之后。
据说前一天,菲佣还从院外给她带了一杯咸柠七进来。
何蕊琪在电话里哭得几乎要断气,声嘶力竭:“我只有她了,她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我忍一下?”
跑马地的私人医院窗外,是大片如茵的绿草地,灿烂阳光下,生机盎然。
和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妇人形成鲜明对比。
陈淮年示意林放先去负一楼的缴费处预存部分费用。
年幼的时候,他和何蕊琪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母亲自己的物欲不重,对女儿却是实打实的好。
大到寒暑假的海外亲子营,小到扎头发的发夹头箍……她自己不说,没人看得出来这一切来自母亲男朋友的支持。
而现在,何蕊琪背的铂金包有了很严重的使用痕迹,五金件磨损得厉害,就那么蔫蔫地扔在带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地上。
几年前在欧洲偶遇的时候,她用的还是鳄鱼皮,现在的变成了普皮。
何蕊琪的母亲只清醒了一小段时间。
看到来人是陈淮年,笑了一笑,说话都很费力的样子。
过了探视的时间,两人被护士请出重症病房。
何蕊琪忍到走出病房外才开始哭:“她的其他病友最后几个月都不能进食,连口水都不能喝,全靠输液。我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为了她好,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无耻,为了自己的私欲剥夺她作为人的基本欲求。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她也就这么点爱好了。”
两难的境地,陈淮年说不上哪个选择好,哪个选择坏。
回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大习惯柯家逢年过节过于亲昵的家庭氛围,三姑六婆齐齐出场,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里夹杂着当地方言,时不时有个笑眯眯的面孔转过来,试图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你说对伐啦?”
他擅长多线程工作的处理,也习惯从繁杂的事务里抓出最主要的那个,却应付不了情感上的羁绊。
幼时每一次,他刚记熟父亲新女友的名字家庭关系和喜恶,转眼间陈格身边又换了新的人,八卦小报干脆整了个Excel表格统计他的抓马情感史。
后来不管是Alina,Evelyn还是Madeline,他通通都称呼Antie。
以至他成年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喜爱住在酒店里,来去自如,无需对工作之外的任何人和物付诸注定东流的情感。
何蕊琪哭了一阵,陈淮年适时递上手里的纸巾:“还有什么其他我能为阿姨做的吗?或者,再多请一个菲佣?费用的事情你无需担心,我来负责。这段时间,你多陪陪她。”
林放上来的时候,就听到何蕊琪对自己的老板说:“你怎么突然……像一个人了?哪位大仙在,快从他身体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