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并非危言耸听。
陆言礼这样,不过是因为楚江梨与他的妻子桑渺尚且亲近,这是嫉妒心。
若说还有,那便是楚江梨让他在他人那里丢了脸面。
不过后者对于陆言礼这样的人并不重要。
少女的笑容灵动、天真,却将他的心思猜得透透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怎样的反应?”
“无论是人还是鬼,曳星台并未向地云星阶反应,那我便无权干涉,台主应当想想,若是被旁人知晓,你该如何做?”
陆言礼神色阴郁起来,他不言不语,只站在原地,森然地看着楚江梨。
楚江梨略过他的神色,又问:“那桑渺呢?”
“你也恨她?”
陆言礼立刻反驳:“我爱她。”
“我会将她留下,因为我爱她,我爱桑渺。”
一说起桑渺,陆言礼那副痴痴的模样,又像是得了失心疯。
楚江梨翻了个白眼,讽刺道:“你爱她?得了吧陆言礼,就是桑渺路边上随便丢了块肉喂给野狗,那野狗都能比你还喜欢桑渺。”
“你提“爱”?你的爱值几个钱啊,你的爱就是看着桑渺活生生受折磨?”
少女手中的剑缠绕着冰蓝色的剑气,犹如丝丝缕缕包裹着剑身,随着少女情绪的变化起伏轻轻颤动着。
“你也配提爱吗?”
陆言礼双眸睁大,他的神色因为楚江梨的话狰狞起来:“我如何不是爱她?”
“他们总是看渺渺,渺渺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我说过我会一直爱她,旁人看她,她便与旁人对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陆言礼抓挠着自己的脸和发,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看着楚江梨:“我与她多年未同房,她是我的东西,你们这些人看她,让我觉得……很、脏。”
“很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那天渺渺一直哭,一直哭,她说身上被洗得疼,我也哭,我的渺渺……脏了。”
楚江梨看着陆言礼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想给他一脚,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踹了上去。
陆言礼被踢翻在地上,他本就腿脚不便,突然这么一下,靠自己也站不起来。
少女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中全是鄙夷,她骂道:“滚你太爷爷的。”
“什么恶心东西,死一边去。”
……
楚江梨从陆言礼那处出来还是一肚子气,有些东西一旦沾上,跟踩到屎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膈应得很。
桑渺早就该跑了,遇到这种神经病。
……
陆言礼颤巍巍站了起来,书房的门还敞着,他桌上宣纸写着“渺渺”二字,笔墨早已干涸。
他抽了张纸出来,提起毛笔又继续写,写着写着却又泪眼朦胧起来,泪水将桌上的宣纸沾湿,笔墨化开来。
楚江梨说得对,他确实配不上桑渺。
他从前就知道。
曳星台要落寞了,桑渺对他心灰意冷,还不如将她放走了去。
这些话都是他刻意说给楚江梨听的,因为他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旁人都会自己逃走
,不会顾着所谓的“主子”桑渺,只有楚江梨会将桑渺带走。
陆言礼落笔,又是一团漆黑的墨,屋外的风吹得一旁的宣纸“哗啦啦”响着。
门前枯槁、颓败。
他从未去看过桑渺。
……
日落西山,曳星台的上空焦黑,鸦雀绕着四处飞,远山轮廓若隐若现。
楚江梨一人回了别苑。
去过陆言礼那处以后,她更加坚定要将桑渺带走的心了。
留桑渺在此处也是受这个疯子的折磨。
回去的路上人稀稀拉拉的,楚江梨抬眸看着日落,又垂眸看着自己被拖长的影子。
形单影只,身旁少了个人。
不知白清安如何了。
今日却不是第一次想起白清安了。
晨间卫珠凤那处的人来寻她时,楚江梨原本都想找个借口,去看看白清安。
可是她又怕若看着他在那处受苦受难,自己又于心不忍,想将人带回去。
遂忍了下来。
可是心中的情绪还是抑制不住,等回了别苑,少女施咒,敲去了通灵阵。
“阿梨。”
“你寻我?”
白清安在那头轻声问。
楚江梨听到他的声音,这才蓦然松了口气,少女的声音没了白日的盛气凌人,像是疲惫了一日,语气病恹恹地不说,还带着些撒娇气:“我想你了……”
那头的白清安静了片刻,他轻咳了一声:“我也……想阿梨了。”
少女闻言,嬉笑了两声,白清安鲜少有这样有话直说的时候。
少女又说:“从前你都不会说想我了。”
白清安不答,先说:“还有三日。”
是呀,还有三日,这几日度日如年似的,若是楚江梨白日忙,也不知想了多少次了。
少女又说:“你昨日还说,三日时间过得很快,怎么今日反而自己叨叨起来了。”
就连楚江梨从前都没想到,她与白清安会有这么一日。
所以世间还有什么事是稀奇少见的,她也不知道。
少女又将今日做什么,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人,通通与白清安说了,边说边吐槽。
白清安问:“陆言礼可有伤到你?”
少女嗤笑一声:“他那样的废物还不至于会伤到我,倒是我给了他一脚,骂了他两句。”
白清安静静的,卫珠凤前殿的灯亮得明晃晃的,后院却漆黑一片,仅仅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或是偶尔的风动。
还有耳中少女的声音,像一只绕在他眼前的萤火虫。
他心中有些不悦,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有不表现出来,在旁人看来才是正常的。
阿梨说起同陆言礼见了一面,且还踹了他一脚。
可是阿梨从来不会这样对他,他爱阿梨如今的甜言蜜语,但是却也希望这情、爱能来得痛一些。
白清安问:“阿梨为何要踹他、骂他?”
少女莫名道:“自然是厌恶他才这样。”
那头静了一会儿,白清安又问:“阿梨为何不能厌恶我?”
楚江梨有些错愕,她读不懂白清安话中的含义:“……嗯?”
若是她没理解错的话,白清安话的意思是,也想被她骂,被她踹。
白清安又重复一遍:“我想要阿梨厌恶我。”
“厌恶比爱来得更深刻些,这是阿梨教我的,我想让阿梨记住我,却又不想让阿梨记住我。”
白清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父亲、母亲在旁人眼中恩爱有加,但是我的母亲厌恶父亲,他们二人皆厌恶我。”
这些楚江梨从往日里白清安的言行举止中了解了一些。
“他们所教给我的爱与憎同在,他们二人互相厌恶着对方,却又那样痴迷对方。”
“对于我父亲来说,爱是掌印、鞭痕、伤痛。”
白清安说着这样的话,声音却如一汪澄澈的清泉,他在父母那里没学到什么好东西。
但是这种扭曲、畸形的价值观若是在幼年时期形成的,那便几乎无法纠正。
楚江梨轻声说:“小白,这是爱,却又不是爱,爱的表现形式有很多种。”
“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我都可以教你,爱、恨、憎、恶。”
少女的声音说到此处有些踌躇:“但若是你真的喜欢,当然我可以骂你、打你,但并非打和骂代表着一种爱,而是因为我愿意,你也愿意,我们将爱转变成了这种形式而已。”
那边的白清安却许久未曾说话,楚江梨只听见那头浅浅的呼吸声,她问道:“小白,你可明白了?”
许久之后,白清安才说:“明……白。”
她会教白清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却不会强行将他的三观纠正。
并非因为她认同白清安的三观,只是若一个人的三观都变了,那还是他吗?
楚江梨没有再多提别的,只是问他:“今日可发生了什么?我说完了,该轮到你说了。”
“我……”
那头的白清安蜷腿坐在地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白清安轻声说:“今日谁也没来,我睡了不知道多久。”
这几日卫珠凤殿中都乱成一团,若是没人管“莲心”倒也正常,再加上他们都觉得是因为他们那位只剩一堆骨头的少爷导致夫人这样的,自然就不敢靠近这处。
少女问:“小白你不会没吃饭要饿晕了吧?怎么声音这么小。”
白清安:“我早已辟谷……”
“这样呢?”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楚江梨:“还是听不清。”
其实已经听得清了,只是楚江梨唬他玩儿的。
白清安:“……”
声音又大了些:“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