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脸色僵冷,旁若无人地穿过桥, 朝北折去,一路行过徽音门、麟趾门,径直奔向东宫。
宫门守卫正值换班,忽见信王面带不善而来, 不免惊疑。于是一边先遣人去通传,一边就要上前拦人。
信王使个眼色,左右两人竟先动起手来, 信王也抽出腰间佩剑,那架势摆明了要强闯东宫。守门侍卫毕竟心有顾忌,信王的人却步步下死手,不过三五招间,竟教他们挤进了宫门!
然而不过顷刻间,四周灯光骤亮,侍卫一齐围上来,却只作戒严状态。段绶为首,抱拳向信王行礼。
信王止了步,收刃回鞘。双目扫过段绶等人,直直望向正殿,夷然自若道:“叫他出来见我。”
段绶道:“信王持刀擅闯东宫,莫非有谋逆之意!”
“凭你一条狗,还定不了本王的罪,”信王不为所动,再度重复,“叫你家主子出来。”
段绶面色变了又变,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刀。他到底没接信王的话,只是回首默默望了一眼。已经有人去禀告太子了,他暂时也是在等令旨。
他定在原地,一步也不肯离开,盯紧信王。其余侍卫也没有退。
信王轻蔑地哼一声。
晨星寥落,灰暗的苍穹下静寂无风,只有无孔不入的寒意砭人肌骨。信王终于觉出冷来,那股冷溢满胸腔,浸透心肺。
等了片刻,便有内监前来,说要传太子的命令。
“殿下有旨”的话音未落,就被信王打断,这回他的声音有些哑:“太子呢?”
“太子殿下自然在宫里,”内监这么敷衍一句,再开口就是对着段绶了,“传殿下的令旨,有人持刀强闯东宫,意图刺杀太子,即刻拿下!”
信王一惊,厉喝一声:“谁敢!”身后两个随从立刻横刀挡在身前。
段绶挥手,一众侍卫没了顾虑,上前先制住了随从,再收缴了刀械。段绶问:“是交给锦衣卫?”
内监道:“那两个下人押去锦衣卫。信王非我等可以定罪,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便送去西苑,听凭圣裁。”
信王瞪着眼,听他们就这样发落自己,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他没见着太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想起刚刚惨死的母妃,不由得悲从中来,什么谋划、隐忍、体面通通抛掷脑后,扯着嗓子喊:
“晏朝,你心虚了是吗!怎么,敢做不敢认!指使宁妃害我母妃算什么本事!你个阴险小人——”
“还不快堵上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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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仁寿宫精舍。皇帝于修道一事上素来勤勉,听从吴天师的进言按时斋醮,每日更是兢兢业业地打坐、清心、进丹、悟经。纵如今秋来天寒昼短,皇帝亦如常“勤勉”。
一顶煖轿悄无声息地抬进西苑时,天色已经大亮。在御前服侍的兰怀恩收到内监的通禀,神色顿时有些惊异。他回头望了一眼蒲团上安静打坐的皇帝,暗暗把目光一垂,挥手先叫人退下。
皇帝很快结束了今晨的打坐。宫人们鱼贯而入,服侍皇帝洗漱。兰怀恩默默往香炉里添了香,一面偷瞄皇帝,一面作踌躇状。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无意间瞟到他,于是问:“有事?”
“是,”兰怀恩面色颇有些为难,但到底如实回禀了,“陛下,是东宫出事了。”
信王进来时极其狼狈:衣冠不整,双手被缚,口中还紧紧塞了布。他不肯让人扶,就那样别扭地一步步挪进来。活像个被俘虏的囚犯。
皇帝一惊,转而皱眉:“怎么弄成这幅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为信王松绑!”
信王得了自由,踉跄着扑通跪倒在皇帝膝下,一句话也不说,伏首放声恸哭。皇帝垂首怔怔地望着他,脸上微不可闻地一颤。
这时,兰怀恩轻轻“哎呦”一声,连忙上前去扶信王,好言劝道:“信王殿下节哀。您这么肝肠寸断地哭,伤着自个儿身子不说,叫陛下怎么受得住呢……陛下这两天伤心得连饭都吃不下,还指着您劝一劝呢。”
皇帝伸手抚摸着儿子颤抖的肩膀,轻喟一声:“骊儿,朕知道你难过。朕已经处置了那个贱妇,你母妃也可瞑目了。”
信王眼睛通红:“父皇,我不信她有那么大胆子,敢在皇宫里杀人。父皇您信吗?她与太子——”
“啪”的一耳光遽然劈面扇来。
信王的话戛然而止,张着嘴怔忡抬头,不可置信地望了皇帝一眼。
“你十万火急奔回宫中,不向朕请安,也不为你母妃守灵,就为个疑心,拿着刀杀进东宫?”
信王一个激灵,连连叩首:“父皇恕罪,是儿臣无状!儿臣实在是伤心昏了头,才冒犯了太子!儿臣对不住他,这就去向太子赔罪!”
说着就转头要向外奔去,可他此刻昏头转向的也辨不清方向,像失了神智,一脚踩在袍子上绊了一跤,却执意连滚带爬地要出去。
“回来!还嫌不够丢脸!”
不待皇帝吩咐,兰怀恩已自觉去搀扶信王。信王抽泣不已,“砰砰”几个头磕下来,额上已经见了红痕。
皇帝亲自伸手拉他起来。信王没敢推辞,哽咽着谢了恩坐下。皇帝又令兰怀恩将自己身边那盏茶赐给信王,信王颇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泪如雨落。
皇帝瞧他这副模样,神色也不禁软了几分。
“你母妃是跟了朕几十年的女人,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所以朕眷顾你的母妃,也喜欢你。朕的这些儿子里,也只有你,最像朕年轻的时候,所以朕疼爱你,对你寄予厚望,不惜违背祖制令你留京。总想着,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孩子,又有孝心,总不会辜负了朕——”
信王缓过神,这回端端正正跪了,郑重认错:“儿臣失礼东宫、不睦兄弟,损及天家颜面在前,有伤父皇慈心在后,竟全然忘了孝悌之义,实在辜负父皇教导。请父皇降罪,儿臣绝无怨言!”
皇帝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轻而慢:“这个时候,朕还降罪你做什么?去为你母妃守灵罢,走的时候把朕给她抄的经也带去烧了。——骊儿,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听得信王后脊寒意涔涔,他叩首答是,强自镇定着告退。
李氏的后事皇帝已发了旨意,着礼部从优具仪,追封李氏为皇贵妃,谥曰端敏,并昭告天下。此外晋封静妃谢氏为贵妃,与信王共同主持皇贵妃丧仪。依例,端敏皇贵妃将葬于西山,与皇帝的吉壤相去不远。
至于罪妇苏氏,既没有葬入妃陵追封的恩典,也没有发还本家。一口薄棺,由几名太监抬去郊外草草下葬了事。
端敏皇贵妃尸骨已化,灵柩中能放置的也不过一具衣冠。礼部呈上葬仪时,便于常典外另奏请添几场醮祭,皇帝允准,并特地命吴天师主持。
开茔域,祠后土,发引前期的工作繁杂而紧张,礼部与工部等都开始日夜忙碌。宫中气氛也变得沉郁而肃穆,除却要守灵的信王与王妃外,其余人也需要为这场浩大的丧仪表示哀悼。
上有皇帝服浅淡色衣、发旨悼怀,下有百官素服朝参,东宫于情于理也不能缺席葬仪。太子无论心下如何想,面上总归要顾全大局。
于是病体未愈的太子才出宫门没几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晕倒,吓得一众官员和宫人立时惊慌失色。
皇帝很快便传了口谕,免了太子参与丧仪,安心养病。
信王对太子满怀怨恨,自然不希望他出现在母妃的葬仪上。更何况眼下丧期悲痛不已,也无暇与太子再起争执。
但众人仍然在一片风平浪静里,隐隐察觉到了黑云压顶的征兆。近来宫内宫外接二连三出事,桩桩件件都仿佛与东宫和信王有关。
皇帝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原本听说有意令信王之藩,如今信王丧母,皇帝也绝口不再提起此事。
外界纷纷猜测这传言是东宫散播的。而东宫的病——或者说东宫中毒一案,至今尚无定论,更令众人悬心。
陈修近日忙得焦头烂额,踏进杨宅前厅时,意外地看见阁老曹楹也在。他愣了片刻,才向二人拱手作礼。
杨仞示意他坐,捧着茶叹道:“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岂料家里竟要成内阁值房了!三位阁臣私下聚会,传出去可不得了。”
三人中陈修论资历、年龄都最浅,少不得赔个礼:“仓促登门,便请您恕我唐突冒昧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