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20)

  脸侧仿佛又灼热起来。那一戒方历历在目,实在难堪得很。

  沈微低低一叹,自袖中拿了一个瓷瓶出来,奉上前去:“臣带了金疮药,知道宫中也有,但还是放心不下……”

  晏朝瞧他藏得严实,目色柔了柔:“多谢你。”

  沈微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瞧着一旁杯盏上飘起的茶烟,一缕一缕缓然直上,不到一寸便已消散,轻柔绵延不绝。他闲暇时最喜欢这样静寂的时刻,也不做些什么,就安然等待时间徐徐流逝,感觉分外美好。

  “兰怀恩在东宫。”

  晏朝说完这句话时便已不自觉皱了眉,下意识朝窗外望了望,实在是今早吓着她了。

  她解释完,惊得沈微瞠目结舌:“他、他怎么敢……那可是殿下的寝殿啊!”

  晏朝阖了阖眼,倦然道:“前因后果,我叫梁禄去查了。因怕出什么事,先将他打了一顿,绑在后院了。”

  沈微皱着眉头,咬唇道:“不如直接一了百了,留着总归后患无穷。”

  “可有些事总不能糊里糊涂。东宫里头有些背景不明的人,得借着他揪出来。这些日子清静,正好能专心处理,有些事过了年就不好办了。”

  殿中的暖意萦绕周身,手上虽用过药,但酸胀感犹未散去,痛意不算尖锐,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也隐隐约约反复袭来。每次呼吸都有细微的痒意划过嗓子,咳不出来,直挠得心烦气躁。

  她手指微微一动,纱布的绑缚感令指尖有些麻木。她平展了眉,缓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目前状况不算太坏。我这场病恰好赶上了,修养一阵子也就无碍了。我禁足期间你也不必再来了,免得落人口舌。出去后也转告东宫属官,无需担忧本宫,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是。”

  沈微颔首,起身正要告退,内侍忽然进来通传:“殿下,东厂程泰求见。”

  两人齐齐一怔。

  晏朝很快反应过来:“为兰怀恩?”

  “是。”

  她冷笑一声:“不见。你出去告诉他,进了我东宫就是我的人,生死掌在我手里。有能耐叫他去司礼监将人要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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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晏朝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呜呜咽咽的风声,执笔的手轻一颤,纸上顿时落下一滴豆大的墨迹。

  她皱着眉,目光略略一扫原本就笨拙歪斜的字,叹口气,摇了摇头,将纸挪开预备重写。两手无意间微微一握,仍觉有些疼痛,要恢复如常怕还得再等一等。

  笔下的字句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一笔一划写得慢,盯得久了竟都生疏起来。

  应氏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几次出声想劝,看她认真的模样又不敢打搅。

  直到小九进来,才打破了书房里沉闷的气氛。晏朝停了笔,一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小九怀里捧着的一簇红梅,瘦枝娇朵,艳色灼灼,梅香挹了霜雪,疏冷芬芳里自有一副清韵逸格。

  小九躬身行过礼,还没来得及解释,怀中梅瓣先蹭落了一地。他面色窘了窘,连忙告罪:“殿下恕罪。这红梅是永宁宫娘娘遣人送来的。”

  晏朝点一点头,指着书案上那只唇口白釉空瓶道:“还放那里头罢。”

  她书案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多几枝花草。或是本月花令,或是岁寒三友,或秾艳如桃李,或清淡似松竹。宁妃闲暇时分喜好修剪花枝,故而永宁宫送的多些,沈微偶尔从宫外带进来几枝,又或许小九无意间见了哪处好看,便折了来。

  上一次放了什么来着?是孟淮还在时,沈微去孟宅求的一截带雪的松枝,还没进东宫,松针上的雪水已消融干干净净。后来松枝干枯后散碎了一地,花瓶就一直空到现在。

  小九将梅花放进花瓶,才将晏朝交代他的事一一回禀。晏朝听罢,不觉讶然。

  “昭阳殿那个宫女疏萤是兰怀恩的妹妹?从前倒没听人说过。”难怪那晚觉得她面容隐约有些熟悉,原是与徐桢和兰怀恩有些关系。

  小九点头道是:“只不过徐疏萤是庶出,与徐御史、兰公公均非一母所生,她生母十几年前死在冯老夫人手里了,后来进宫做了宫女,昭阳殿娘娘见她活泼伶俐,就要到自己宫里,一直服侍着小殿下。”

  小九见晏朝凝眉不语,又试探着道:“奴婢觉得,疏萤同兰公公应当没什么牵连。兰公公素来仇视徐家,对疏萤这个妹妹不理不睬,没听过两人有任何交集。疏萤性子天真单纯,陪着小殿下也是做一些简单的差事,安分得很……”

  “听你这语气,倒像是去问过她本人似的。”

  小九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些,不免脸上一热,低头噤声。

  晏朝淡然睃他一眼,也不呵责,转而问另一件事:“那兰怀恩呢,审清楚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小九愈发惭愧,低头支吾道:“奴婢无能。他从头至尾,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坚持说是寝殿外无人看守,担忧殿下安危,才擅自进殿的。又说只是帮忙挑了烛芯,别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晏朝立时呼吸一窒,面色变了变,心头一跳:他该看见什么,该知道什么?却又不确定是否自己多心,一时间惊疑不定。

  小九边皱眉边抱怨:“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一会儿装模作样地哭喊求饶,一会儿又无理取闹吵着要见殿下,说自己冤枉,逼急了就拿陛下来威胁殿下。奴婢拿不定主意,怕真出了什么事儿陛下那边不好交代。但他这样不清不楚地留在东宫,终究是个隐患……”

  晏朝乱了神思,有些心不在焉,抓住几个字眼问他:“威胁?他拿什么威胁?”

  “兰怀恩在东厂和司礼监的根基毕竟还在,奴婢怕他再次得势后会报复殿下……”小九踌躇不已,满脸的惶恐不安。他暗自觑着晏朝的神色,却不见她有什么反应。

  应氏仿佛觉察出她在担心什么,恐她慌乱里露了异样,佯作不经意一挪身子,花瓶撞到笔架,“叮当”一响。她眼疾手快慌忙将花瓶扶正,待要告罪,果见晏朝摆手示意她无妨。

  晏朝已回过神来,正吩咐小九:“不必再审问了,叫人给他上药。且等本宫得空了去见见他。”

  .

  兰怀恩的招供漏洞百出。

  照梁禄的说法,事发当日,看守兰怀恩的一个内侍闹肚子,见天色尚早便擅自离开,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兰怀恩原本就有些功夫,于是从窗户逃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混入东宫内侍里,一直跟到了寝殿附近。而梁禄因不当值,尚在庑房歇息。彼时将近天明,寝殿守夜的人恰好换值,下一班的宫人稍稍来晚了一些,没想到叫兰怀恩趁虚而入,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钻了进来。

  晏朝听罢只觉得荒唐可笑,对兰怀恩半信半疑。

  再一听他对小九招的,什么也不是,疑心愈发深重。然而暂时也不知他底细究竟如何,只得按捺住心绪不敢轻易冲动。

  可毕竟事关重大,直扰得她心烦气躁,这会子纵使书房再静也写不进去了。郁结良久,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问梁禄:“他进殿大概多久?”

  梁禄回道:“据值夜的宫人所言,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知道了。”

  晏朝乜斜着眼一瞟窗外,估量着时辰尚早,起身将书案上的纸笔一收,转步往外走:“去后院瞧瞧。”

  梁禄旋即抱过大氅替她披上,应氏见状连忙吩咐人拿了手炉,塞到她怀里,又将她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确认无有不妥之处,才放心她出门。

  东宫后殿原是太子妻妾居处。昭怀太子薨逝后,太子妃孙氏挪去了昭阳殿,至于妾侍二三人,也都遵太子遗命相继被遣散出宫。

  到晏朝这里,因只有她一个主子,后殿那些院落便空闲下来,落了锁。偌大一座宫殿,虽居住着储君,却冷冷清清。

  兰怀恩身份特殊,又是“要犯”,晏朝就干脆指了间偏僻的小院关他。小九当时还颇不乐意,觉得太过暴殄天物:兰怀恩这样的人,只配丢到柴房里去。

  待晏朝踏进那间小院,将四周环境一了解,才大致猜测出,兰怀恩究竟是如何毫不费力地横穿大半个东宫,摸到他寝殿的。

  小院的确很僻远,但也恰好因宫人不常来往,才令他一人能无所顾忌地乱窜。关押兰怀恩的房间侧面有一扇镂花方格小窗,窗外距宫墙只有几步之遥,一片乱蓬蓬的竹林间隐约有条不起眼的小径,此处侍卫极为松懈,即便有人经过大抵也难以注意到。

  现在附近守卫已森严起来,吃过一次亏,再不敢懈怠了。看守的内侍同晏朝禀明目前情况,末了加上一句:“殿下放心,他现在伤得不轻,床都下不了,绝无可能再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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