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3)

  “着实打”生死不论,全在行刑人一念之间。

  “臣也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次要明目张胆地构陷臣之前,还非要臣先吃廷杖这个哑巴亏。若真有什么私人恩怨……”沈微垂首深思,沉吟道,“也仿佛并没有什么私仇。”

  晏朝无言。单凭他方才出言要辱骂兰怀恩看来,大抵是平时得罪了也不自知。沈微平时并非口无遮拦之人,只是刚从翰林院出来,读书人自有一份血气方刚和凛然正气。

  视兰怀恩为奸宦之人不少,沈微虽不显眼但若真被他盯上,伺机报复也不是不可能。兰怀恩心眼比针眼还小且睚眦必报,多少人都在他那里栽过跟头。

  沈微忽然抬头,面色隐有不安:“此次殿下为了臣得罪兰怀恩,若他在御前多说什么……”

  “本宫再不受陛下待见,也是储君;他本事再通天,终究不过是一介阉宦,无根浮萍似的,盛衰无定。来日方长,谁得罪谁还不一定呢。”

  她垂一垂眼皮,兰怀恩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浮现出来。

  他相貌生得极好,肤如玉雪,面似桃李,端的是温文尔雅。即便穿着曳撒蟒袍那样庄重老成的衣饰,也不觉有丝毫违和,反倒更添几分英气。

  还有那副嗓音,柔和自然,全不似宫中太监说话时那般尖利刺耳。

  思及此,又生出几分嫌恶鄙夷来。皮相好有什么用,还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晏朝望见沈微的神色,不觉哂道:“你放心,我并没有掉以轻心。”

  沈微点头应是。

  晏朝微一抬首,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万壑松风图》,浓墨重色,黛青罩染出一份清淡幽深,大斧劈皴作山石,上有浮岚暖翠,下是万壑劲松,峰峦浑厚,势状雄强。

  她本无心思欣赏那幅丹青,只是不知怎地,蓦然有所触动。不过片刻便将心思收回,心绪已平缓下来:“今日无论是谁,兰怀恩都过分了。只你是东宫属官,本宫还没有落魄到任由宰割的地步。今日明面是针对你,怕不过只是个引子。”

  沈微听出来弦外之音,试探出声:“兰怀恩要动东宫?”

  “他没那个必要,暂时也没那个胆子。我只怕是另有他人,以清除白存章余党的借口做些什么,踩着你,顺路再将脏水泼到东宫身上。”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移上明窗,倏觉恍然。风吹急景,雪声萧萧,宣宁二十年终于见底。距她入主东宫,竟也已过了六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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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晏朝捏着杯盏,呼吸轻细:“昨儿个曹阁老的远房侄子死在诏狱里头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叫几个太监拉到乱葬岗,后来是大雪给埋的。”

  没几个人真正干净,雪才叫无辜。

  “此事臣也听闻,是兰怀恩的手笔。那曹弘先前出言羞辱兰怀恩手下一个太监,他一直耿耿于怀。但此次同样牵扯到白氏一案中,贪污罪名证据确凿,并不算冤了曹弘。”

  晏朝瞥他:“知道兰怀恩记仇你还敢骂他。”

  沈微苦笑:“臣以为必死无疑了,要先骂个痛快才行。早就准备好了弹劾兰怀恩的奏疏,若臣哪一天真死了,那弹章呈上去姑且算作是‘死谏’,能扳倒兰怀恩这奸佞小人,也不亏。”

  “没这么容易,我只怕白白再折进去一个你。”

  晏朝目光虚虚在他身上一扫,不免惆怅。

  白存章的案子已本收尾,突然又被别有用心地翻出来。只要交到东厂手里去查,便是鱼龙混杂连,她也辨不清了。

  皇帝对白存章深恶痛绝,不仅是因着他贪败无忌,更深一层,是他曾经属叛王一党,现如今又勾连朋党,皇帝大约是怕重蹈覆辙,才格外警惕,连同牵涉进此事的官员一律严惩。

  几个月前白家获罪抄家,上上下下入狱成百上千人。后申冤者亦不少,她上书要求细查时,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待她终于得以面圣时,仿佛是一夜之间,证据确凿的文书已经呈了上去。皇帝不肯听她解释,亲自处置,潦潦草草地收尾,随后迎来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

  晏朝出宫去看过,府衙门前有裹尸喊冤的,也有愤世嫉俗的——最终也都被尽数镇压。身后是老弱妇孺,一片哭声。她甚至不知道谁对谁错,或许有人含冤而死,或许有人罪有应得。

  而若真要挨个仔细查下去,牵扯进来的人只会更多。

  事已至此。

  晏朝恍然回过神,同沈微道:“探赜回去罢。若得闲了,替我去孟家跑一趟,瞧瞧孟先生。这几日孟先生腿疾复发,连行走都艰难了。”

  “是。孟大人亦是臣的恩师,”沈微便起身一揖,“臣告退。”

  才行至门口忽然步子一顿,复又回身加一句:“殿下一向畏寒,多加保重。”

  晏朝微笑颔首:“知道。”

  她也不多言,这份体贴的深意,便也只有两人心底明白。

  外头的风雪仿佛又烈了起来,晏朝本欲开窗看雪景,但听着风声,手又放下来。忽然想起今早在书房随手写的一张字,恰好是一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不禁心头微微一动——只影向谁去?

  .

  临近傍晚时分,晏朝去了乾清宫。挑了那个时间,原是想着不与他人相撞,若是廷臣面圣,此刻也该结束了,她正巧有些话非得回禀到皇帝那里去。

  却不成想半路碰到信王晏骊,看样子方从乾清宫出来。信王是李贤妃之子,众皇子中行四。李贤妃现如今在后宫最得宠,信王也是几位皇子中最得圣心的,早早被封了王,至今却仍留在京城。

  信王看到她,愣了愣随即拱手见礼:“太子殿下。”

  晏朝点头回了一句:“四哥。”

  信王面色温和提醒:“永嘉公主才走不久,我进去时父皇颇有些伤感,大抵又是为了文淑皇后。太子须得万事小心了。”

  文淑皇后曹氏,乃皇帝结发元后,诞育有昭怀太子和永嘉公主一子一女。曹皇后是阁臣曹楹之妹,出身显赫,却长于塞北,听闻她与寻常闺秀不同,擅长射御,性情豪爽。

  宣宁帝尚在青宫时,曾向嘉和皇帝求娶曹氏女,婚后十数年夫妻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帝后情深的佳话至今仍在民间传颂。只可惜曹皇后未能等到入主中宫,在宣宁帝登基之前便溘然病逝。

  后来宣宁帝践祚,通过选妃册立的皇后崔氏,虽品貌俱佳,却终究不及故剑情深。宣宁十二年末,元后嫡出的昭怀太子病逝。皇帝悲痛万分,至今仍常常悼怀。

  永嘉公主肖似其母,皇帝病时感伤合情合理。只是晏骊最后一句话,颇有些深意。

  晏朝不动声色地应了句:“多谢四哥提醒。”

  一路上心底又暗暗掂量着,有些事是否还需推后再禀。但很快又想,左右今天都来了,再拖难免夜长梦多。

  到乾清宫的时候居然没看到兰怀恩,在值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计维贤。晏朝问过才知,来探望的皇子公主已回去了,现下是宁妃在里头。皇帝晚膳用得不大好,这会子小憩方闭了眼。

  晏朝默然不语,转身仍立在廊下。远眺天色逐渐被一层层晕染昏暗,天边最后一线光亮消失在城墙后头。金阙之下寒意侵身,她却偏偏不肯进去等候。

  大约一刻钟后计维贤道皇帝醒了,传她进去。入殿时宁妃恰巧出来,身后宫女手中托着绣品,宁妃看上去有些疲倦,但看到晏朝时目光仍是微微一亮。

  宁妃用帕子轻了拭眼角,眼中仍是殷殷之色,柔声道:“陛下方才晚膳没用好,待会儿御膳房若有粥汤呈上来,太子见机劝陛下用一些罢。”

  晏朝应了声是,见宁妃转身欲走,又低声加了一句:“娘娘保重玉体。”宁妃一颔首,扶着宫人的手走了。

  这些年皇帝有个怪癖,喜欢看宁妃刺绣,说是灯光下朦胧美人影格外令人生怜。通常是皇帝先入眠,却并不肯让宁妃离开。有人曾私下笑说,这场景颇有些像曾经流传的一幅《灯下倦绣图》里的意境。

  晏朝一直也疑惑不解,但也没心思去深究。宁妃一直不算得宠,即便后来抚养她数年,也并未母凭子贵。她自己与宁妃之间尚算亲厚,除却这些年关照之恩,其中也不乏有母后临终托付的缘由。

  进暖阁时皇帝已披衣坐起身来,晏朝止了步,行礼请安:“儿臣恭请父皇万安。”

  皇帝起身,要去一旁坐下,但因在床上躺久了,脚下不免有些沉重迟缓。晏朝径自起身,上前搀扶住。

  皇帝精神比前些天好些,但面色仍然苍白憔悴。他已并不年轻,一场病生下来人也仿佛忽然苍老。但即便太医院一直精心治疗,这病仍然反反复复,只这几日听闻大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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