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沏了茶。
兰怀恩温和一笑,将茶往她面前一推:“殿下素来谨慎,这一次倒是栽在茶上面。”
晏朝端坐,算是默认,正色问他:“怀清大师说你要见我?”
他点头:“是。当时臣有些醉,但想起来殿下是要问我什么东西来着,恰好福宁寺近在眼前,便进去了。”
“你对本宫的行踪倒是清楚得很。”
“殿下不是年年如此,”他一抬头,看到她脸上渐起的愠色,忙转了话题,“您要问什么来着?”
晏朝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先蚕坛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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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君遇刺不是小事,且又是在皇城脚下。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当即派了御林军前去福宁寺。
不过御林军比东厂慢了一步,至寺中时刺客已尽数伏诛。寺后山中一片狼藉,原是最偏僻宁静的佛寺被一场乱子搅得鸡犬不宁。三方人马分开搜查,却仍不见太子的身影。
段绶当时恰巧被支开,再回来时已经出了事。
梁禄心里焦急如焚,扯住一个太监问:“你们督公呢?”
那太监直摇头,后想了想又说兰怀恩也去了寺后,但再不闻消息。
梁禄心下顿时一沉。若是兰怀恩要对自家主子下手,两方夹击之下情势愈发不妙了。
他派人去调查时,发觉线索已经全断了。与晏朝单独接触过的怀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余刺客一共二十余人,除却被诛杀的其余尽数自刎。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人再说。
他立在寺中,将怀清同门都叫了过来,一个个挨着问。得到的结果却也不过是一问三不知。
晏朝往年来时亦是不肯轻易透露行踪,也不许人跟着。正心焦着,忽有一个太监过来,于他耳边低语几声,梁禄顿时脸色一变,只得先命人先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将东宫的人撤回来,离开了福宁寺。
因皇帝派了人来迎护,晏朝回宫时阵仗便比出来时要大得多了。
随侍身边的是小九,他低声禀道:“殿下,督公已先行回宫。”
晏朝应了一声,接着问:“段绶呢?”
小九忽然便有些犹豫,回道:“……邱指挥使将段侍卫扣下了,只说是要问话。”
晏朝拧眉,心底涌上怒火,抿了抿唇,沉声道:“你去,告诉邱淙,眼下该查的是刺客,不是东宫的人。带着本宫的令旨将段绶先带回来。”
小九并未即刻离开,踌躇道:“那殿下您身边……”
“马上就进宫了,本宫这里无需担心,你速去。”
“是。”
晏朝进宫先回了东宫更完衣理了仪容才前去御前面圣,巧的是信王也在。兰怀恩将该回禀的都回禀过了,皇帝给他派了任务,御前太监便只有计维贤在。
信王见她进殿,转身一礼道:“太子可还安好?父皇已牵挂你多时,总算见你来了。”
晏朝目光微深。这是说她来晚了?路上原还犹豫需不需要回东宫一趟,眼下看来还是有必要的。信王惯会挑刺,若再多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她可就有些应对不来了。
她只颔首回礼,并不理会他,先朝皇帝行了礼,又告罪:“儿臣来迟,父皇恕罪。”
皇帝摆手示意她平身,将她周身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兰怀恩已经禀过了,说是太子受了伤,可传了太医?”
她一怔,旋即说道:“儿臣慌忙逃亡之际落了水,但并未受伤。劳父皇牵挂,儿臣现已无恙。”
信王面露关切之色,蹙着眉问:“究竟是何方贼人,能将素来稳重的六弟逼得慌忙逃亡?我听闻锦衣卫也已前去调查,也不知情况如何……”
晏朝正摇头,又听上首的皇帝道:“太子身为储君,离宫出行需当慎之又慎,岂能轻易独行,将自身安危当做儿戏?”
此番话也的确在意料之内。她原也不期望什么,只得躬身垂首:“是儿臣思虑不周。”
“你身边竟也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段绶统领东宫护卫,却令主子独身遇险,有失劝谏之责,朕已罚过他,你要将人带走便带走罢。”皇帝将案几上的茶杯一推,挪了挪身子道,仿佛并不在意。
晏朝周身顿时一僵,正要开口,信王恰又插进话:“都知晓六弟仁慈,宽容待下,现在连个将你置于险境的段绶都不忍心处置,却能眼睁睁看着照顾自己十数年的乳母暴毙,这……”
“生老病死,天命难违,”她侧身,眼中分分明明的哀色落入他眼中,声音低沉,“四哥又不在东宫,如何知晓我是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的?应娘过世后,其家中老母我也没曾薄待过。”
信王神色一滞,干笑两声:“那许是,传言有假……”
“行了,”皇帝出声打断两人,深深看了一眼晏朝,淡声道,“温惠皇后当年忍看骨肉分离,倒是成全了应氏与太子这对母子,应氏殁后太子予其厚葬,也不算负恩。”
听皇帝忽然提及崔皇后,晏朝心下沉了沉。
信王低低应了声是。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皇帝提起来温惠皇后,那他的目的倒是达到了。他暗自琢磨,其实此事还可以再利用一下。
皇帝又不咸不淡地宽慰她几句,说是福宁寺一事会查清。
晏朝谢完恩便出言告辞,走出大殿,外面正巧又下起雨来,星星点点的雨滴斜斜落到地面上,立在阶上远眺天边,天色不算灰暗,一片洁净澄明。
小九看她上轿,方提及段绶,晏朝点了点头,吩咐着人好生照看。
她眼睛稍酸涩,身上寒气未消,身上便忽觉有些冷。袖中手轻轻一攥,心道应当没那么娇弱。
起轿时她往大殿方向一看,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母后为中宫数载,皇帝记住她的,仍旧只有那一年大雪里的分骨肉。
半路恰好碰到兰怀恩回宫。她静静看他一眼,随意问了句:“督公查清楚了?”
“臣正要去回禀,”兰怀恩回一句,又走近些,续了一句,“殿下受惊,需得好生歇一歇。若再见风,怕是要得风寒。”
她应了一声,与他相背走远。
第41章
宁妃鲜少主动请晏朝去永宁宫, 是以她身边贴身宫女前来东宫时,晏朝不免有些惊奇。
那宫女说并无急要,晏朝只先稳下心神, 思及自己也有些事需要同宁妃谈, 当即先搁下手中的笔,不急不缓地去了。
半路上碰到信王。他向来闲逸, 脚下步子悠然如风,身后随从怀里还抱着几卷书画卷轴。晏朝绕过转角时恰好看到他已走远, 是以两人并未交谈。
小九素爱打听那些小道闲话, 前几日提及信王在府中也豢养了一只画眉鸟,与晏朝当初刻意让他看见的那只颇为相似。
晏朝闻言只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虽经先蚕坛一事, 宁妃在后宫的地位很微妙,但永宁宫表面却并未有什么大的改变。李氏禁足时, 皇帝有意将六宫大权交给宁妃,但她素来不肯碰这些, 荐了同为妃位的静妃。静妃承了她的情,待永宁宫一直颇为客气。
眼下宁妃以林婕妤有孕需静养为借口, 推了其余嫔妃的求见,永宁宫反倒比从前更清静些。
晏朝见到宁妃时, 她仍如往常一样,手边不离刺绣,问只说是替林婕妤的孩子做的。
“张太医上个月给林婕妤请脉时,说八成是个皇子。现在整个宫里都盯着她的肚子, 这些贴身的我自己亲手做,一来是表心意,二来自己也放心些。”宁妃看她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绣绷, 偏过头吩咐宫人上了茶,又对她说道。
晏朝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娘娘……”
宁妃截过她的话,抬头问:“你在福宁寺遇刺一事,现下如何了?我听兰公公说你在湖水里冻了半天,还染了风寒?”
晏朝凝眉,兰怀恩告诉宁妃做什么?
“娘娘放心,我没有大碍,”她答了话,顿了顿抿唇问道,“可……兰怀恩为何要对您说这些?”
宁妃轻怔,旋即凝眉思忖片刻,道:“我随口问的,他答得认真,我听着比私下传的那些闲话要可信。”
窗外柔和的阳光流泻进来,静静照在她脸上,侧颜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清婉温柔。她深思时手中的动作会放慢,针线缓然穿梭在绣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