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芳华不再。然而即便再无年轻时的明艳娇嫩,那张出尘的面容经恬淡岁月的浸染,仍温柔得像暮色里一枝枯朽但绵软剔透的栀子。
佳丽三千的后宫里,她从来都不显眼。
皇帝看着她,有些出神。半晌忽然道:“你还是怕朕,跟当初入宫时一样。”
宁妃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温温顺顺地坐到他身边去,不发一语,暗自屏息,尽量不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皇帝莫名一叹,抬手去扶她发间的玉簪,温和道:“江宁的杜氏,算是良家子,朕暗中叫人将他们八字合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太子一直抗拒成婚,朕这次会直接下旨,容不得他再多言。”
宁妃心下一跳,强自镇定,才开口已被皇帝打断:“你是他的养母,想必也是不愿看到他孤寂一人的。更何况多了个儿媳,也可解解你的闷。”
皇帝按着她的肩,她掌中已是细汗频出,只得咬唇应了声“是”。
“朕这主意可只告诉了你一人,你若为她好,就先别漏了消息,”皇帝笑意涔涔,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又道,“后宫就数你绣工最好,再给朕绣个香囊罢。坤宁宫的牡丹开得正好,你去摘一些放进去。”
她怔住。
坤宁宫一直为正宫所居,自温惠皇后崩逝,除却洒扫的宫人外,再无旁人出入。几年前曾有一宠妃闯进去,皇帝发了好大的脾气,之后便当真成了宫中禁地了。
她隐约猜到皇帝的意思,却又不能出言询问,震惊之余只剩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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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怀恩回了值房,往东坡椅上一靠,伸手接过小火者呈上的花名册,边看边随意问:“永宁宫娘娘那里可送过一份了?”
小火者恭声答了句是,又道:“督公,宁妃娘娘今下午去了趟元晖殿,见了诸位淑女。”
兰怀恩抬头,有些意外,略一思忖又问:“……娘娘可曾特意关注过哪位?”
小火者只低头:“并没有。娘娘赐了众人宫花和点心,按例关照几句便离开了。”
兰怀恩蹙眉,眸色深沉。
他低头又翻看几眼,逐字看过去。四十人除却相貌品行外,连家世背景都是他仔细琢磨过的,但至今皇帝那里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联想到宁妃最近的反常,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事要发生了。
他索性叫人将程泰喊来。
程泰一直暗中盯着,听闻后即刻赶来,只说:“采选是没有问题的,督公若是真要追究的话……众女间倒是有一人需得留心。”
“你说。”兰怀恩压下心底的莫名焦躁,半躺着闭目养神。
“平凉献女贺氏清熙,会马术,善舞剑,听闻还曾跟其兄习过武。”
“哦?有点意思。”
兰怀恩有些惊奇,蓦然睁眼起身,随手扯过册子又翻了翻,上面除却写明家世外,再无其他。
程泰仍是一头雾水,沉思半晌试探猜测:“那督公,宁妃娘娘盯上贺清熙,该不会是有意选她为太子妃吧?”
话音未落,已遭督公当头一个爆栗,程泰忍不住“嘶”了一声,连连后退:“属、属下哪里错了……”
“闭嘴!”兰怀恩只能咬牙斥这一句。他自己心知肚明,此事宁妃只能想方设法阻止,断断不会替晏朝收人。
“我自己去探探口风,”他斟酌出这么一句,默了默又道,“你暗中找人盯着贺清熙,有什么动静及时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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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大多住的是先帝时的老娘娘,是以相较于宫中其他宫殿要清净得多。
孙氏当年挪宫一事还曾在朝堂议论过几日,最终修缮出一座昭阳殿。皇帝其实更看重小皇孙,“昭阳”二字亦是为他所题。
晏朝绕过影壁,看到孙氏立在廊下,身着浅紫色对襟直领褙子,上缀了素色折枝花卉。她正执团扇逗弄笼中的鹦鹉,一抬袖,举手投足间颇显淡雅。
鹦鹉学舌不清,见有人来,破了嗓子不知喊了几句什么话。声音算不得清脆,只是尖锐得刺耳,顿时刺破恬淡的氛围。
孙氏转身看到是她,也不意外,放下扇子,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太子来了,进殿坐坐罢。”
说罢也不看她,吩咐宫人先上茶。
晏斐要跟进去,又被赶出来,只得怏怏欲回房,临走前低声跟晏朝说了句:“六叔,母亲这会子大约心情不太好,您……”
“怎么,怕我欺负她?”
她看着晏斐极难为情的脸色,不由失笑。目光向殿内一扫,忽然矮下身,于他耳边低语几句,才迈步进殿。
“大嫂近来安好。”晏朝立在帘后,行礼请了安。片刻后并无应答,她已习惯了孙氏这个性子,径自直起身。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这是您托斐儿带给我的,不知大嫂有何见教?”她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出来。
“太子素来忙得日理万机,倒辛苦你来跑一趟。”
孙氏伸手请她坐下,自己先抿了口茶,口风是半分也不肯先露,深沉到与方才廊下看似与世无争的她有天壤之别。
第52章
晏朝轻笑:“大嫂折煞我了。您有吩咐, 我自然不敢怠慢。”她顿一顿,并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客套寒暄上,再度追问:“大嫂特地用那句诗引我来, 可是与我母后有关?”
面前是茶烟袅袅, 如一缕残存的气息般渐渐湮灭。阳光已被关在窗户外面,斑驳的光影照在孙氏清瘦的身影上, 她周身显得莫名落寞。
“是,”孙氏微微颔首, 并不否认, 目光却不肯看她,垂了眼睫,淡淡道, “听闻太子这些年私下一直在查探温惠皇后的死因,这份孝心着实令人动容。可你一直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不觉得蹊跷么?”
“我知道暗中有人阻止。”晏朝道。
“是陛下。”孙氏面不改色地接一句。
晏朝神色微变。
孙氏目光顿然犀利,问她:“如果当真是陛下, 太子当如何?”
“你……”晏朝失神片刻,脸上浮现出薄怒之色, 沉声道,“妄议陛下可是大罪。”
之前皇帝阻止她查的时候, 她就意识到一定与皇帝有关。可孙氏现在竟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她的底气在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妄议?不敢妄议的太子也查不出来什么。你既然肯来听我说,自然是不介意我妄议的。我知道, 你必定也有些猜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你若肯信,我告诉你一个找证据的去处, 你自己去查。 ”
说罢,孙氏继续垂首饮茶,像是并不在意。
等口中茶香弥散开来,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继续道:“你去查永宁宫。从前没查过吧,所以你这么些年什么也不知道。”
晏朝心口忽然一坠,眼眶有些热。宁妃与温惠皇后关系很好,但关于温惠皇后的死,有些地方她一直含糊其辞。
她攥紧了手掌,勉力镇定下来,吐出一句:“宁妃娘娘没那个必要。”
孙氏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利用她的疑心,若她当真起了那个心思,才算是与宁妃真真切切地生疏了。她不想这么快与孙氏撕破脸,也不想让她得逞得太早、太容易。
孙氏眸中的意外一闪而过,看了她一眼,随后蹙眉,陷入沉思。
晏朝状似不经意般叹了口气:“若当真如大嫂说的。即便是陛下,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身为储君,难不成要违抗君命?”
孙氏没料到她会忽然想到这一层,一时怔住。随即忽然发觉看不清晏朝的心思,竟是将自己也套进去了。
“太子连东厂厂督都使唤得动,还怕查不出来这些东西。”她袖底指甲已掐进掌心,终究冷了脸色,思及曹家,再也撑不住了。
她没有家世,眼下和晏斐相依为命,身后靠的便是曹家,谁知半路杀出个兰怀恩,突然出手。
原本曹楹丧子已是损失极大,加之这次来自皇帝的打击和朝中的压力皆不小,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大嫂慎言。厂督是陛下的人,他的言行自然就是天子的意志,与我何干?我可没有那个胆子,敢左右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