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到这半年来处处下定决心割舍,现实却跟小儿撒娇扯谎般,只令人开怀一笑。
做不得真。
可她却是认真的,失败多了,也渐渐失了真。
她有时扪心自忖,她心底到底如何,有时纠结挣扎,总也没一个定论,两方交战你上我下,她有时想质问一下,当年到底他是否做了,冷静下来,又思考自己是否激进,可感受又无法欺骗自己。
直到如今,也没个分寸,就这么摇摆着,分裂着。
第38章 038 也不过尔尔
她想, 由心而为,交给时间,再做定论。
她慢慢静下心来, 道, “你何时进了禁军?”
“你进宫第二日。”
“身子可好了?”
“不算大碍。”
那便还是有些不好了, 想到华英嬷嬷做的锦袍,她当时还纳闷她哪里这般自宜, 说不得两人早有联系。
就是不知安姝岚的兄长下狱可和他有关系, 也怪不得安姝岚眼里有刀般对向她, 她这也算受殃及之灾。
却又不可否认,她略有骄矜。
孟青山不想整日担惊受怕, 想到静思殿的环境便觉不满,夜长梦多的事情他可不想再经历, 还是将她妥帖安置在府内最宜,“再在此处待两日,我便能带你回府。”
比之回府,青璃更想见姑母一面,若是能说上话更好了,却也知宫城内危机四伏, 不过不便说与他听, 便点了点头。
气氛一松泛,两人说话甚是和睦,孟青山久未见到她如此和顺, 更是哄着诱着说些话, 可他周围事本就少,说了两句便要停话,便转到了刚才的事情上。
说起来犹带怒气, 话语中便不留情面,“世间文人雅士推崇他,也不过如此,唱作念打,随手就来。”
说来,他素来谨慎寡言,也是今日被莫名敌对一番,才出口如此犀利,全然没看到青璃落了脸。
她冷冷地看着他,嘲讽着,“天下将士皆为奋勇杀敌,钦佩孟将军智勇双全,用兵如神。”
孟青山被如此夸奖,嘴角压不住上翘了起来。
“也不过尔尔。”
笑意僵在脸上,孟青山眼睛带着惊诧凝在她脸上,柳眉微竖,清丽的眸子一片森然,忽而一阵恍惚,黄朴那脸庞与之面前俏丽的容颜重叠了起来。
孟青山猛然起身,圆凳被带的歪道在地,四周织缠枝莲纹内里团鹤纹的地毯无故受灾,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丝毫未缓解急转直下的紧张。
今日真是倒霉了,三番两次莫名被奚落,孟青山一口恶气憋在心口,“我不过尔尔?!”
“背后言是非,可是君子之为!”青璃恼怒极了,她的外祖父说他两句怎么了,他又凭什么说她的外祖父!
若是外人听了去,一个目无尊长的由头扯起来,便是百口难辩的罪名。
大雪后的艳阳泛着刺眼的白光,穿透窗户照在两人寸步之间,恰如天堑分隔两人,暗处面容反而晦暗不清。
孟青山额头侧处一股筋脉,似乎在被挑动,他站她坐,暗处如天鹅高扬的脖颈细白修长,晃的口干舌燥。
床柱之上帐幔好似承受不住紧迫,从梅花样银钩上脱落,飞速落下,带起一阵风将姜黄色纱布吹起一个弧度,光一瞬幽暗,落下之时将他罩在其中。
空间霎时逼仄,耳中缠绕着两人的呼吸,青璃搁置在膝上的手一缩,手下水青色荷花纹裙身微皱,如风吹荷瓣落水成小舟,涟漪波动,小舟轻晃。
他身上甲胄发出寒凉玄铁的味道,生硬凌冽,她不知为何想到定西王府朦胧的那夜,如此时一样的味道和窘迫。
不敢想若是事实,也无法验证真实与否,只想想便已羽睫颤动不停,忽而幽暗加深,一股热烈强势的气息扑在睫毛之上,蝉翼遇强风,不堪阻挡。
孟青山将将停住,攫取到她冷静下迷惑求知的一眼,两人视线相触,心中惊诧乍现却又心有灵犀一样,他全身绷直如满弓的弦,声音低沉如喃喃低语,“不过尔尔?你哪里觉得我不过尔尔!怎么让你出现如此错觉!”
气息窜入耳朵带起一阵酥麻,青璃竭力压制想要揉搓耳廓的冲动,心口如鼓锤般躁动,两人距离拉近,心底惊骇的想法让她慌乱不已,现在想想便察觉出漏洞来,怎会是他!不应是他?
“以柔克刚的计策,何不是保全自身。”
孟青山一股气还没提起,便听她似含着一份质疑道,“你难道就全是坦荡之举?”
他此刻俯身看向她,她眸子幽深似古井,他倒影其中,看清了自己眼中的片刻犹豫,那是他第一次做小人之举,却是久违的得偿所愿。
当日他便是存着从此再无可能相见,久别重逢,面上的风轻云淡,内里却骗不过自己早已风卷残涌,让他失了理智。
定西王不过垂死藩王而已,凭何能得她甘言蜜语奉承,他便是去收定西王命的人!
只是他误入其中,低估了她对自己的影响,顺势而为,多次筹谋终于换她一眼,她能在他身边,便是这样足够。
他猛然后退,将帐幔顶起来,两人之间拉开,还未待青璃细究,便看他宽阔的手掌掀开,大步走了出去。
屋中一阵吐气声,来自青璃,不知为何。
鹿云野拿着开的正艳的芍药花,柔软的枝条捏在手心,百无聊赖地随意走着,骤然瞧见前方熟人,刚欲抬起花来,看见冷若冰霜的脸,叹道不好。
“站住!”
鹿云野转身的脚步刹住,嘟囔倒霉,自孟青山来了禁军,清规戒律,比之和尚还要严苛,下面的兄弟早被他带来的人捶打地脱了一层皮,已经叫苦不迭。
鹿云野笑呵呵地上前,看了一眼殿门,从孟青山吃瘪的脸上滑过,颇为亲近地凑上前,小声道,“孟统领,怎么...被妹子奚落了?”
冷冷的一眼,鹿云野讪笑了两声,却是更加亲近地凑上去,颇为知己地说道,“说说,我红颜知己颇多,女子的心思,我能理解一二。”
孟青山欲抽出臂膀,却将鹿云野带的从左边挪到右边,依旧不撒手。
齐诏新和云修来报,鹿云野就是滚刀肉,拿他没办法。
既如此,正好他心气不顺,便由他会会。
一个时辰后,鹿云野抱着粗树就是不放手,呲牙咧嘴道,“孟统领,饶命呀,我这金尊玉贵的身子如何受得住你的铁拳。”
孟青山心口的郁气发泄够了,收紧了手腕之上的护臂,命令道,“去东边巡查一番。”
说罢,也不待鹿云野哀嚎,出了宫门,策马回府。
甫一进入巷子,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头攒动,纷纷道喜恭贺。
尘土飞扬,他立在巷口,没有前进。
唐册身边站着瘦削的男子,略有不适应地看着众人抱拳恭贺,他身上是簇新的暗红色祥云纹锦袍,不自在地摸了摸光滑的衣袖,却不想手上粗粝的茧子带起丝线划伤,心底一慌,便要小心查看。
一刹那,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贫困潦倒的穷书生,生生止住了低头的动作,微仰着脖颈,脸上努力挤着笑,透过噼里啪啦的鞭炮火光中,与远处高头大马之上威风凛凛的人眼神相触。
他下意识错开了眼睛。
“砚卿,可还好?”唐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今日是从心底开怀,他为御史大夫,平日便是监察百官,纠察歪风邪气,素来面带肃容,这些时日恨不得将以前弹劾的官员也送上帖子。
有些官员接到唐府的帖子恨不得踩在脚底下,却听管家汇报唐府丢失多年的儿子找了回来,刚欲掷出去的帖子,堪堪捏在指尖,脸色不明,一时沉思,片刻后道,“回帖,到时上门恭贺。”
当年可死伤了不少人,居然找回来一个!
京都内平静之下,暗潮涌动。
宋砚卿鼻翼内是浓烈的火药气,看着和自己相近的面庞,早已相信了他遇到了如此怪异的事,便道,“父亲,我很好。”
唐册听这声父亲等了许多年,眼眶霎时酸涩了起来,忙转了眼神,却看到巷口的孟青山,脸上一喜,他本亲自上孟府送帖子,可孟青山在宫中一直未回,他们能合家团聚得以孟青山相帮,本心底遗憾恩人无法亲见,此时见到他,便觉圆满了。
唐册拨开人群,大步走到马下,抱拳作揖,“孟统领,大驾光临,在下感激不尽。”
孟青山端坐马上歪头不解,这是回府的路,光临什么?
耳边全是鞭炮刺耳的响声,不止孟青山,还有来恭贺的官员x家眷也都一脸懵的看着此幕,暗道唐册一朝找回儿子是疯傻了不成。
却不想唐册看着孟青山不懂,更是深深俯下了身子,拿着上谏百官的劲头,一阵呼和奉承。
鞭炮声早已停止。
围观的官员百姓才晓得,唐府的儿子是孟青山找回来的,百姓中纷纷起身,掌声经久不息,纷纷赞赏孟将军不仅用兵如神,内里更是扶困济贫,谦逊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