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你的第二步完全无效,可以省掉。”
“但是第二步的存在对推导过程造不成什么影响, 保留也可以吧。”陈弥纠结。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初凝皱眉, 把题目中的已知条件圈出来, “你要是保留第二步,这个已知条件根本用不上。”
“我发现你很多题都是这样, 每次都会去推一些用不上的解题步骤,又不是压轴题,其实真没必要。”
陈弥沉思。
“我不多说了,你再回去好好想想。”
说着,她随手拿起桌上的《预防高血压》扇扇风。
不能再讲了,再讲她可能要高血压。
-
月光柔和洒下, 老太太一路跟着陈弥,将初凝送到大门口。
老太太扶着门,可怜巴巴问:“凝凝,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奶奶?”
初凝端着盘子,满脑子都是方才那道题的第二个计算步骤。闻声,她当即回答:“有机会再来。”
陈弥随口说:“您也别盼了,我同桌日理万机,平时没时间。”
“瞎说——”老太太轻捶陈弥的胳膊:“你盼点好的!”
“您要是想我了,可以来我家坐坐,”她说着,脚步没停,“到时候让我爸陪您说话。”
老太太笑呵呵道:“那敢情好,我明天和老李头下完棋就去。”
初凝应声“好”,脚尖猛地踢到块异物。接着,小腿磕上门槛,一阵闷痛。
来不及躲闪,她身体向前扑,眼看就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救命——”
后一秒,初凝的胳膊被牢牢抓住。陈弥手掌使力,将她带回原地。
强大的惯性,促使初凝向后撞上陈弥肩膀。
清列的西瓜味环绕周身,大脑迅速宕机。
劫后余生,只剩活跃的心跳证明着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初凝冷汗直冒,不禁一阵腿软。直到她扶着大门,慢慢站稳脚跟。
陈弥这才敢松开手,“你想什么去了,看着点门槛儿。”
“想你……说的那道题……”初凝一边深呼吸,一边开口道。
“好同桌,听我一句劝,说话别大喘气,”陈弥微笑,“要不然奶奶真误会了。”
夜风在身侧吹过,惊起院落草丛间几串低低的虫鸣。
陈弥一直把初凝送到家门口,临了,少女摆摆手,跟他道别:“走了,晚安。”
“等会儿。”
陈弥忽然开口:“电视的事……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不需要。”
他不是不明白初凝的好意,但他实在还不起。
况且单看现在的破电视,老太太还天天通宵,要是换上新电视,估计熬夜熬得更凶。
尤其老人家耳背,每每把音量调到最大。记起上礼拜午夜,他睡得好好的,客厅电视上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差点没把他吓死。
陈弥实在害怕。
“没关系,”初凝了然点点头,“本来也是我自作主张。”
“谢谢。”
“别客气。谁让你是我同桌,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陈弥笑了笑。
同桌真能做到这份上吗。
……
夜间总是安谧。
电视机模糊花白一片,陈弥收拾好书桌,在沙发落座。随手按出个频道,界面即刻跳转。
屏幕上,一个失恋的胖子追着出租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为什么你救了我又丢下我,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他
兴许悲欢总不相通,陈弥握着遥控器摇摇头,心道真惨。
“你小子干什么呢,快起开起开,我要看电视剧了。”老太太大手一挥,抢走遥控器。
“得嘞,让给您。”陈弥并不打算跟奶奶争。
自从老太太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他凡事能忍让就断然不会惹她生气。但尽管如此,近几个月以来,老太太的病情也并不算稳定。
“怎么还不播综艺喜乐汇,急死人了。”老太太说。
“您忘了,综艺喜乐汇刚结束。”
“哦,我老太太又忘了……”
-
次日傍晚,初凝从丁晗家回来,刚拐进胡同,议论声随着自行车清脆铃声远远地传来。
“谁家的车啊堵在胡同口,真横。”
“谁知道啊,看这这牌像是郊区地界的。”
“我还赶着回家做饭呢,这车真讨厌呐。”
脚步逐渐加快,初凝望见被堵在胡同口两个推自行车的阿姨。
因为上次送饼干见过面,初凝挨个打了招呼。
其中一个阿姨拉住初凝,问:“哎,凝凝啊,这是你家车吗?”
初凝仔细辨认那胡同口停着的红轿车后,回答道:“不是,我爸妈车都在社区停车场。”
“那这车是谁家的呀,挡着路了,真烦人。”
在二人的抱怨声中,初凝侧着身挤进胡同。
不一会儿,初平安从甜品店帮忙回来,带着两大包泡芙。
“哎呀,今天咱们胡同口堵着辆车,我绕了个大远,从西胡同进来的。”他说着,
“新鲜出炉的芋泥泡芙,你拿包给隔壁陈弥和他奶奶送去。”
初凝手头刚好没事,答应得痛快。
陈弥家的大红门紧闭,院里似乎有人声讨论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传出,听得并不真切。
“咚咚咚——”初凝屈起手指,轻敲门。
等待的第一分钟,无事发生。
等待的第三分钟,依然无事发生。
初凝又敲了遍,心中做好原路返回的打算。
后一瞬,门被敞开,一个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底。
……
面前是位面容姣好的女士,衣着光鲜,头发烫成洋气的小卷。初凝望着她,总觉得一阵眼熟。
背后是嘈杂的说话声,初凝无意在其中听见两个关键词——“生活费”和“狠心”。
那女士瞥见初凝,疑惑问:“你好,你是?”
初凝心中打鼓,实话实说:“阿姨好,我是隔壁邻居。我爸做了泡芙,让我送点给你们尝尝。”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女士说着,接过初凝递来的礼品袋,回身看了眼室内情境,她开口客套说:“谢谢,要不进来坐坐?”
初凝视线随着她的一齐落下,在客厅前望见陈弥的身影。
一向游刃有余波澜不惊的少年显得有些脆弱和焦躁。
初凝终于知道面前的女士为什么眼熟。她说:“谢谢阿姨,不过我爸等我帮忙呢,有机会一定。”
话音未落,陈弥察觉到什么一般,缓缓抬眼,视线顿住。
对视一秒,少女率先移开视线,然后转身离开。
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后,张梦把礼品袋放到客厅桌上。
“妈,隔壁邻居送来的。”
老太太侧开脸轻哼一声,语气不善:“放那看着吧,你们可不准吃。”
“您放心,我们不吃,”陈伟明叹口气,提着公文包从沙发上起身,“我们这次来,就是看看你们……”
老太太恶狠狠瞪他一眼,说:“得了吧,不用你们假惺惺,早干嘛去了?”
张梦尴尬笑笑:“这不是忙嘛,我刚带着雅雅从欧洲回来……”
雅雅是张梦再婚后的女儿。
听着这话,陈弥甚至怀疑自己是捡来的。当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了。长时间被忽视,遗忘,冷暖自知,无人关心,他甚至有时候都忘了自己也有爸爸妈妈。
“光顾着闺女,陈弥不是你儿子?”
“而且出国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我看你根本没把我当成是妈。”老太太拍拍桌子,厉声说。
陈弥始终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直到话题不欢而散,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各自起身,才缓缓道:“爸妈,您二位半年没打生活费了,再不打钱,您儿子就饿死了。”
话一出,陈伟明和张梦对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互相指责“你这么把这事忘了”。
“对不起,妈妈忙忘了,我以为你爸会给的……”
“爸爸也是……”
迟来的对不起相当于没有。
陈弥和奶奶清汤涮白菜、白水泡米饭的时候,从无人问津。
说着,二人各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
“这是一万……”
“这是一万三……”
两个信封落下,二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要问陈弥什么感想,那就只有一句话:突然,挺突然的。
-
月色朦胧的晚上,初凝送完垃圾回家,几步的路程,她默背着化学元素的相对原子质量。
路过陈弥家门时,无意一瞥,猝不及防被门前那道身影吓了一跳。
好半天,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问:“陈弥?”
当事人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时,又垂下眼看单词本:“干嘛?”
初凝一愣,在他眼里望见沮丧两个字。
她走近,“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