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弥放下单词本,如实回答:“心烦,找个清净地儿背单词。”
短短一天,他经历两件大事。
第一件,他终于联系上父母。
第二件,他终于要到生活费。
总之,他心情复杂。有点开心,又有点没反应过来。
而这一切落到初凝眼里,成了垂头丧气。
月光攀上少年肩膀,阵阵风过,他衣角翩跹起飞。
初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上少年垂落的额间发。
指尖微凉,陈弥一个激灵。抬头间,他眼神慌乱。
“你……”
第20章 扯平了。
月色朦胧如雾。后来回忆起这个云淡风轻的晚上, 似乎有什么在悄然萌发出嫩芽。
视线相接,初凝也注意到自己行为似乎有几分过界。
手指下方不远处,陈弥左眼皮上的红色妖痣若隐若现。
“不用可怜我。”
“没可怜你。”
陈弥放下手中单词本, 心中压抑的烦闷烟消云散:“谢谢。”
反正拿到了生活费, 他短期内不必担心生活,正好可以开始心无旁骛地复习。
眼看考试将近,他不希望出现任何影响自己发挥的因素。
他深呼吸, 心头一块悬着的石头不上不下, 压得人有些无力。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自从小升初的失利开始,每次考试前他都颇具压力。
此后再无话,周遭重归静谧。蚊虫缓缓低语, 说过的话转瞬吹散在风中。
初凝估算着出来的时间, 叹口气,本要挥挥手,却在瞥见陈弥紧拧着的眉间迟疑。
“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 你妈又得满世界找你。”陈弥玩笑说。
话倒没说错。临近考试,宋简青把一切抓得严格, 甚至每晚陪着她学习。
“那我走了, 开学见。”
陈弥点点头,把单词本收进口袋, 也准备离开。
手刚搭上门扶手,身后传来阵强劲的风声,初凝的声音随即落下:“陈弥——”
他不紧不慢地回身,站在门槛旁睨她,“怎么了?”
初凝站在台阶下,手扶着膝盖正在喘气。闻声, 她鬼使神差道:“开心点,别有压力。”
“我相信你。”
陈弥手一顿,视线被攫住。
关于对方如何清楚洞察到他的心情,他无从得知,只能将之归结为同桌之间相处久了的默契。
好半晌,他吐出六个字:“知道了,我开心。”
在这之前,从没有人关心他的心情。突然经历一次,好像……挺不错的。
-
长假第三天,迎来一个重要日子——冯张生日。
为此,冯张爸爸特意把网吧关门一天,腾地方给他的宝贝儿子开party。
一大早,他以“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为借口,把小群里的三人叫到网吧门前。
不过七八点的光景,初凝匆匆赶到时,网吧前放这个“今日歇业”的广告牌,店门敞开着,隔着不远,她望见正踩在梯子上挂彩带的陈弥。
后一瞬,冯张乐呵呵迎上来,挥挥手:“来啦初凝,快进来。”
陈弥拍拍手中的灰尘,从梯子上下来。抬眼间,他满脸写着“别靠近,我很烦”。
视线接触几秒,昨晚说过的“开学见”总显得有点尴尬。
陈弥率先打破这份宁静:“早。”
初凝点头:“早。”
走近大厅,丁晗正仰在沙发上盖着报纸补觉,是不是发出几声磨牙声。
冯张红光满面,嘴里哼着歌,“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初凝没忍住哈欠,问道:“所以,到底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十七年前的今天,你们的好朋友——也就是我,光荣出生了。”冯张说。
初凝心道这过生日的说法还挺有趣。
“过生日就直说,”后一瞬,陈弥把彩带的另一端系到空调边,随口说,“你发那条十万火急,我还以为提前开学了。”
“不至于不至于。”冯张憨笑着,摆摆手。
“不过你们怎么都没睡醒似的,晚上都偷偷熬夜学习了?”
“猜对了。”初凝刷题到两点,现在仍一脑子三角函数。
陈弥随口附和:“加一。”
卷到半夜睡觉,老太太通宵看惊悚片,陈弥跟着那惊恐尖叫声做了一宿噩梦。甫一闭上眼,眼前便出现那只细胞核分裂出来的原始恐龙。
“马上考试了,谁不学谁就是傻——”丁晗蹬腿从沙发上起身,同时掀起脸上盖着的报纸,“但我傻,我不学习,我就是玩,昨天打了一个通宵游戏,真痛快。”
初凝:“下次数学再考两位数,千万别来找我借卷子。”
丁晗把冯张递过的桌布铺开,急忙阻止:“别啊别啊,这是两码事儿……”
陈弥听着,手一抖,刚挂好的彩带倏地飘落,径直落到初凝头顶。
“抱歉,没挂稳。”说着,他从梯子上下来。
初凝随手抓住头发上的彩带,还没撤下,发梢处便传来阵疼痛感。初凝皱眉,吃痛地“嘶”一声。
下一瞬,头脑清醒无比。
感叹古人头悬梁的用功后,她说:“扯到头发了,不太好取……”
她双手摩挲着去拆头发上的彩带,然而良久也没成功。
“你别动,我拆。”
清淡西瓜香味靠近,陈弥的手指绕入她的发间,小心翼翼地解下那卡住的彩带丝。
初凝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心跳愈演愈烈,直到陈弥收回手,道:“没扯到你头发,紧张什么。”
初凝松口气,连忙把话题岔开。
……
“装修”进行了一上午,十二点过半正式结束。
缤纷的彩带缀在空中,大红色的桌布铺开摆满零食和点心,室内各处洋溢着节日的热烈气氛。
没一会儿,陈弥把蛋糕推出来。
这是个三层的粉色大蛋糕,每层的边缘都涂着厚厚的奶油花边,顶层上写着四个朴实的红色大字——“生日快乐”。
丝丝甜香环绕,令人食欲大增。
丁晗举着手机一通乱拍,感叹冯张竟然有颗少女心。
后者笑笑,在蛋糕中摆上十七支蜡烛,又划开火柴依次点上。
在簇簇跳跃的火苗中,冯张双手合十,许下个心愿。
睁开眼,三人依次送上祝福——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生日快乐,学业进步。”
微弱的火光中,冯张一阵泪目。抹了把眼睛,他缓缓张口:“谢谢,谢谢我的再生兄弟姐妹,能和你们交上朋友我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丁晗笑起来:“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冯张这人哪哪都好,就是一感动就爱即兴演讲。
陈弥截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八百字感悟:“打住——待会儿再演讲,先趁热吹蜡烛。”
冯张深呼吸,吹灭那一排燃着的蜡烛。
火苗熄灭,仅剩残烟停留在空中。
初凝望着那缓缓上升的白烟,短暂地失神。
何其有幸,能在朋友的陪伴下过生日。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生日当天,要么是宋简青陪着去逛圈游乐场,要么是在家里刷一天题,然后吃块蛋糕就此了事。
兴许是观念不同,在初家生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庆生只是走走形式,并不值得认真。
冯张叉起一大块蛋糕塞进口中,含含糊糊说:“口感怎么样,我爸一大早去甜品店排队买的,还新鲜着呢。”
丁晗举着叉子,赞不绝口:“不错不错,跟初凝她爸的手艺有一拼。”
“啊,初凝她爸是甜品师?”
“对啊,其实不仅仅是甜品师……”
陈弥听着他们说话,目光无意落到身侧。
初凝的目光停顿许久,早不知神游到哪里去。
一看就是内卷后遗症——目光无神,旁若无人的发呆……
“吃蛋糕了,发什么呆。”他提醒说。
一经提醒,初凝缓缓点点头,然后端起陈弥面前的蛋糕。
……?
“等等,那是——”
算了,蛋糕还有那么多。陈弥想着,语声一下顿住。
然而初凝已经绕过他,端起另一块蛋糕。
“初凝你快尝尝,这蛋糕特别好吃,跟你爸手艺有一拼。”
“你们吃蛋糕就吃蛋糕,可乐给我留点……”陈弥起身去拿可乐瓶,液体倒出,气泡在其上跳跃。
初凝淡淡应声“好”,端着蛋糕转身。
恰逢陈弥落座,拖动椅子的间隙,两人的肩膀无意相撞。
后一秒,初凝手里的蛋糕重心不稳,躲闪不急,重重拍到了陈弥脸上。
奶油慢慢地在脸上滑落,嘴角也萦绕着一股清甜滋味。
那一刻,陈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